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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机(第2页)

阿岩点了点头,没有抬头,继续检查织机的部件。"她织得好。方圆几十里,没人比得上她。后来眼睛坏了,就不织了。"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——但他说"没人比得上她"的时候,尾音沉了一下,不仔细听几乎感觉不到。

莫曼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台织机,想象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妇人,坐在同样的织机前。她的手指翻飞,梭子来来回回,织出一匹又一匹的布。那些布可能已经被穿烂了、洗白了,变成抹布、变成柴火、烧掉了、埋掉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可这台织机还在,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,被收在阁楼上,落满了灰,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搬下来。

"你想用它吗?"阿岩问。

莫曼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阿岩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试探,没有犹豫,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,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——你想不想?想,我们就干。不想,那就把织机收回去,继续过日子。莫曼低下头,看着那台旧织机。她想起那幅只完成了一半的《芝江春晓图》,想起那方被刘管事拿走的锦帕,想起那些被莫振声收走的图谱。她想起韦婆婆递给她那把旧梭子时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在说"拿好"。她想起阿岩说过的话——根还有,后山还有,再挖就是了。

"想。"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,沉下去了,没有浮上来。

阿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站起来。他从墙角拿过一罐桐油和一块旧布,蹲在织机旁边。他先用旧布擦掉木框上的灰,然后沾了桐油,沿着机杼的滑轨薄薄地涂了一层,又转了几下卷布轴,让油渗进去。每上完一处油,他都来回拉动几下,试试顺不顺,再继续上下一处。他的动作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、但每一次都值得认真对待的事。

莫曼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上油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院子里只有风吹布匹的哗啦声,和机杼上油之后越来越顺畅的"咿呀"声——从一开始的涩,到中间的打滑,再到最后那一声清脆的"咔嗒",像什么东西终于归位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阿岩放下油罐,拉动机杼试了最后一次。机杼顺滑地滑过轨道,发出干净利落的声响。他的拇指在机杼上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
"行了。"他说。

莫曼伸手,握住机杼,轻轻拉了一下。果然顺了,不像刚才那样干涩,而是带着一种被油润过的沉稳的顺滑感。木头和木头之间不再较劲了。她抬起头,看见阿岩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,像两片被风从不同方向吹来的叶子擦了一下边。

"放哪儿?"莫曼问。

阿岩想了想,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。"后院有间旧仓房,靠山,隐蔽,平时没人去。收拾一下,能当织坊。"莫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后院的围墙外就是山脚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半掩在绿意里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墙角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,像一排排暴露的肋骨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。

"能行吗?"莫曼问。

"修修就行。"阿岩说,"屋顶补几片瓦,墙糊一下,再搭个染坑。"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要吃什么饭一样平常。可莫曼听出来了,他不是在随口说说——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件事想了一遍,从修屋顶到搭染坑,每一步都想好了,像织布之前在脑子里先走一遍经纬。

莫曼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沉了两天的石头,好像轻了一点,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。

"那我去看看。"她说。

两个人绕过屋角,走到后院。那间旧仓房比远看更破,门板歪了,锁扣锈死了,推了半天才推开一条缝,门轴发出一声干哑的、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的摩擦声。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泥土味扑面而来,莫曼忍不住咳嗽了两声,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。

阿岩伸手,用力把门推开。门撞到后面的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阳光从门口涌进去,照亮了屋子里的景象。地面是夯土的,坑坑洼洼,有几处凹下去很深,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过很多年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和几块朽烂的木板,木板边缘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。屋顶漏了几处光,光柱斜斜地插下来,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,像一群无家可归的细小生命。屋子不大,大约两丈见方,但空荡荡的,收拾出来,放一台织机,再摆几个染缸,绰绰有余。

莫曼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屋子,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这间屋子很破,很旧,很脏,可她看着它,就像看着一张空白的画布——不是空的,是正在等她落笔。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织机放在靠窗的位置,光线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,染缸摆在南墙边,晾布架搭在门外。她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,像在比划什么位置。

"能收拾出来。"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。

阿岩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但莫曼注意到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种很浅的、只有她知道要怎么认的弧度,那个藏在左脸颊上的梨涡,像一颗被投进浅水的小石子留下的最后一圈水纹。

"岩哥!曼姐!"

阿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他从屋角绕过来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上带着兴奋的光。他跑到仓房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看,又看了看阿岩和莫曼,眼睛亮起来:"你们在搞么子?这破屋子,要做什么?"

"收拾出来,放织机。"阿岩说。

阿朗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更亮了,像灯芯被拨了一下。"真的?要在这里织锦?"他搓了搓手,发出一阵干燥的摩擦声,"那我来帮忙!搬东西、修屋顶、糊墙,我都会!"

他说着已经挽起袖子,一头钻进仓房里,弯腰抱起那几捆烂稻草就往外走。稻草上的灰扬了他一头一脸,额前的头发立刻灰白了一层,他也不在意,抹了一把脸,又转身进去搬第二捆。莫曼看着他的背影——敦实的、在灰蒙蒙的仓房里忙前忙后的背影——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忽然有了方向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也走了进去。她从墙角捡起一把破扫帚——扫帚头的竹条已经散了一半,剩下的也都弯了——开始扫地。灰很大,呛得她直咳嗽,可她没停。扫了几下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用扫帚,手腕太僵,扫得太重,泥地上被她刮出一道道浅浅的印痕,像一群乱走的蚯蚓留下的痕迹。阿朗在旁边看见了,笑得直不起腰:"曼姐,你这是扫地还是挖地?"莫曼脸一红,正要反驳,阿岩走过来,接过她手里的扫帚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做了个示范——手腕轻轻一抖,扫帚贴地扫过,灰尘乖乖地聚成一堆,既不扬起也不散开。他扫了不到三尺的距离,就把扫帚递回给她。他的手指在扫帚柄上停了一下,像在说"你试试"。

"手腕别太僵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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