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几家,不过手艺不一样。”
陈五问一句,阿岩答一句,既不热情,也不冷淡,就像溪水一样,平平静静地流着,不疾不徐。石当坐在一旁,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默默观察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包袱走进来,看见屋里有生人,愣了一下。
“阿岩,有客啊?”那妇人问。
阿岩站起身,点了点头:“庆远府来的客商,想收布。”
“哦哦,”那妇人松了口气,把包袱放在桌上,“我家那条被面织好了,你帮我看看,这个颜色配得行不行?”
阿岩接过包袱,打开来,是一匹土布,织得还算匀称,但颜色搭配有些生硬。他没有立刻评价,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布面,感受经纬的密度,然后才说:“纹路没问题,就是蓝线换得太密了,中间可以加两梭白线,透透气。”
那妇人连连点头:“哎哟,我就说哪里不对劲,原来是这样。那我回去改改。”
她抱着包袱走了,走时还回头看了石当几人一眼,脸上带着好奇。
阿岩送走那妇人,回到桌边,继续刚才的话题。陈五又问了价钱、交货时间,阿岩都一一回答了,语气始终平静,没有因为来了大生意而显得兴奋,也没有因为生人而显得紧张。
石当心里暗暗记着:这人不简单。不是那种油滑的精明,而是一种扎根在土地里的沉稳。他像那些染缸里的颜色,经得起水洗日晒,不会轻易褪去。
“小哥,”石当忽然开口,“你染的那匹青蓝色的布,就是刚才在溪边漂洗的那匹,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
阿岩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从竹架上取下那匹还在滴水的布,捧了进来。
布匹铺在桌上,青蓝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亮。那颜色不像普通的靛蓝,更深,更透,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,像泉水从深山里流出来的那一刻的颜色。石当伸手摸了摸,布料柔软却韧实,指尖触到的地方,仿佛能感受到溪水的温度和山风的痕迹。
“这颜色……很特别。”石当说。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,他不懂那些纹样啊配色啊的门道,但他知道,这颜色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就像在深山里走了一整天,忽然看见一眼清泉,那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喜欢。
阿岩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地把布匹收起来,重新挂回竹架上。
又坐了一会儿,陈五觉得差不多了,朝石当使了个眼色。石当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多谢小哥招待,我们再去别处转转。若有好货,回头再来找你。”
阿岩点了点头,送他们到院门口。
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,出了村口,又走上那条土路。石当走在前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陈五跟在他身后,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队长,我看过了,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染匠嘛。话都没几句,能有什么问题?”
赵六也附和:“是啊,屋里除了布就是染料,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。”
石当没吭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绿泉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,炊烟袅袅升起,混在薄雾里,像一层淡淡的纱。他看不见阿岩家的院子,但他能想象那匹青蓝色的布还在溪边的竹架上,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落在青石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,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石当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那抹青蓝色还在眼前晃,晃得他心里有些乱。
回到土司府时,已经是下午了。太阳西斜,把土司府的青砖墙照出一片暖黄。石当让陈五和赵六各自散了,自己整了整衣襟,往书房走去。
莫鲁果然在书房里,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却没在看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看了石当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
石当在案前站定,垂着手,把在绿泉村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说得很慢,尽量不漏掉细节,也不添加自己的判断。他说阿岩家在村尾,院子干净,屋里有织机,他染的布颜色好,村里人都找他看布样。
莫鲁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石当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问:“他家中可有异常?”
石当想了想,说:“有些画了花样的纸,看不懂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他染的一匹布,颜色……很特别,好看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。但他还是说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不吐不快。
莫鲁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却让石当觉得,土司好像看穿了他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但莫鲁什么也没说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石当转身走出书房,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忽然停下来,摸了摸后脑勺。阳光照在院墙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心里莫名有点堵。
那抹青蓝色还在眼前晃。
他甩了甩头,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