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:“总台这地方,刚来的人都容易迷路。你以后记住,找不到路的时候,别问主持人,问剪辑师和编导。我们这些人虽然不上镜,但对这里每一条走廊都熟。”
她听完,低头笑了一下。
就是那一笑,让我记了很久。
后来我们慢慢熟了。
她刚进台,很多流程不熟。哪套稿子先走中心审,哪套要送频道总监,什么词播出前必须改,什么话不能在直播里说得太满,她都要一点点学。
我帮过她几次。
有一次是她录完节目,坐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背修改稿。
那天领导临时改了她一整段串词,她眼睛红得厉害,却还是笑着跟我说:“陈老师,麻烦你再帮我看一遍。”
我说:“真别叫陈老师。我听着别扭。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那叫你陈导?”
我说:“也行,至少听起来像干活的人。”
她被我逗笑了。
那时候,她还没有后来那么耀眼。
她只是一个刚进台的新人,会紧张,会怕出错,会因为一句领导批评躲在安全通道里掉眼泪。
可她身上有一股劲儿,柔软,但不软弱。
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对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。
她喜欢郁达夫,我就把《故都的秋》翻到快脱页;她喜欢梁实秋,我就陪她在台里图书角坐到深夜;她说北方的秋天有一种肃杀的美,我就陪她在帝都最冷的风里走了两公里,只为看一棵银杏树落叶。
我追她追得很笨,也很用力。
可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。
我只是觉得,这样一个清清冷冷的姑娘,明明可以被很多人簇拥,却总在收工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演播室里,看一本旧书。
她后来问我:“陈一舟,你到底喜欢我什么?”
我想了很久,说:“喜欢你站在人群里,好像不属于人群。”
她听完笑了很久。
那一年,我几乎把自己所有空闲时间都给了她。
她录节目到凌晨,我在楼下等;她胃疼,我给她送药;她第一次出外景紧张,我替她把流程表标满重点;她被领导批评,躲在安全通道里哭,我站在门外,等她哭完。
有时候我刚从外地采访回来,行李还没放下,就赶去帮她改直播稿。她总说我太累了,让我别管她。
可我那时候觉得,累一点没关系。
《焦点追踪》已经够苦了,我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难以启齿的黑暗、推不动的阻力、改不完的片子和接不完的电话。
而她像是我生活里少有的干净东西。
终于,去年,我们修成正果。
那时候,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。
一个是台里最有潜力的新晋女主持,一个是《焦点追踪》的骨干编导。她在镜头前清冷、漂亮,我在镜头后沉稳、能扛事。
至少在外人看来,我们很般配。
我们结婚,贷款,买房,周末一起去超市,晚上一起加班,凌晨在总台食堂吃已经冷掉的牛肉面。
她抱怨高跟鞋磨脚,我替她揉脚踝;我被领导退稿,她坐在旁边陪我一遍遍改。
我们像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年轻夫妻,被房贷、绩效、老人身体、未来孩子的教育,一点一点推着往前走。
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人足够努力,日子总会慢慢变好。
直播结束时,已经接近凌晨一点。
我从导播间出来,在走廊尽头等她。
总台的大楼夜里很安静,白天那些匆忙的脚步、客气的寒暄、压低声音的利益交换,到了这个时间都烟消云散了,只剩下灯光一层一层照着空荡荡的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