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采访,白天没人敢说,到了晚上,对方才会把我们约到城郊一间灯坏了一半的小饭馆里,压低声音递给我们一只旧手机。
有些素材,前一天还被领导夸“抓得准,有力度”,第二天就突然收到电话,说暂缓播出。
那几年,我比同龄人老得快。
长期熬夜、改稿、审片、跑外采,身上总带着一种洗不掉的疲惫。可我也承认,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相信自己的几年。
因为刚开始的时候《焦点追踪》确实做出了成绩。
收视率一路往上走,几期节目播出后,甚至推动过地方整改。
台里开会时,领导会点名表扬我们;同行聚餐时,也有人半真半假地说:“陈一舟,你们那节目是真敢碰。”
敢碰吗?
其实也不是我们真有多勇敢。
更多时候,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挡着。
他就是梁怀安。
他是之前新闻频道的主任,现在台里的副台长。
外人看他,觉得他温和、稳重,说话永远不急不缓,像个最懂分寸的老新闻人。
可在节目组里,我们都知道,如果没有他,很多片子根本过不了审,当然他也不是万能的,有些地方上的压力他可以挡着,但有些来自上面的压力,他也无能为力。
我也真的把梁怀安当成了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。虽然他已经是副台长了,但大家还是习惯叫他梁主任。
他经常鼓励我。
他说:“做深度节目的人,心里要有光,但也要懂规矩。太硬容易断,太软又没有骨头,这个度,你要慢慢学。”
那时候的我,并没有听出这句话后面的复杂意味。
冰茹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,是新人培训后的第二周。
那天我刚从外采回来,身上还带着高速服务区咖啡和车厢空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连续三天没睡好,眼睛干得发疼,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采访记录,正准备去审片室和剪辑师对最后一版片子。
她站在演播室外,抱着一摞资料,显然是迷路了。
白衬衫,黑色长裤,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。
她没有刻意化很浓的妆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她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枝被误放进机器轰鸣里的白玉兰。
她来自江苏张家港,一米七,骨架小,比例却很好。
大学时打过篮球,跑步也快,站姿和普通新人不一样,肩背很直,带着运动员特有的轻盈和克制。
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艳得逼人的女孩。
可你看第二眼,就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清冷。
我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她打动的,算是一见倾心吧,她这气质,在我看来在主台也是独一份。
她看见我胸牌上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问:“陈一舟老师,请问审片室怎么走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台里很少有人叫我老师。节目组里那些小年轻一般叫我陈导,领导叫我一舟,外采对象有时候叫我记者,有时候直接叫我小陈。
只有她,第一次见面,就这么认真地叫我陈老师。
我说:“别叫老师,我也没比你大几岁。你要去哪个审片室?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,像怕自己说错:“三号审片室。可是我刚才绕了两圈,还是没找到。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新人材料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那天我本来很赶,再晚十分钟,片子就要进终审。
可我还是停了下来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
她跟在我身后,脚步很轻。走到拐角处时,她小声说:“谢谢你。我刚来,很多地方还不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