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问题,不需要回答。
一个人坐在律师面前,旁边站着曾经审过他的人。门关着。笔录在桌上。外面是看守所的走廊。你问他有没有被逼供,他会怎么说?
朱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,缓缓说:
“有一次,我问他,笔录里写的这些,是不是你的真实意思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,然后低头说,是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一秒钟都没犹豫。”
我问:“庭上呢?”
朱明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几乎不像笑。
“庭上更荒唐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们要求非法证据排除,要求调取讯问同步录音录像,要求证人出庭,要求对关键物证来源进行质证。能驳的都驳了,不能驳的就说已经核实。”
“那合议庭什么态度?”
朱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合议庭也有压力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克制。
克制到我反而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我追问:“什么压力?”
他看着我,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。
茶馆的服务员敲门进来,添了一壶热水。水汽升起来,把我们之间那摞卷宗熏得微微发潮。
服务员出去后,朱明才低声说:
“有人传话,说这个案子必须重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声势已经造出去了。”朱明说,“通报发了,典型树了,群众大会开了,专案组也表彰了。你现在说里面有问题,谁来收场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话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我看着他。
朱明说:
“上面说了,要判死刑。否则,怎么向社会交代?”
房间里忽然静得厉害。
小柳的脸色变了。
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起诉书。
三十四个人的名字排在那里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罪名。
纸是白的,字是黑的,看起来冷冰冰的,像一份已经写好的结局。
“朱律师。”我问,“你觉得这是案子,还是运动?”
朱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茶杯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外面有一条很窄的街,街边挂着扫黑除恶的横幅。红底白字,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。
我没有说话。
小柳也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