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眼神。
像几年前的我。
那时候我也觉得,只要两个人都肯吃苦,日子总会一点一点往上走。
房贷可以慢慢还,工作可以慢慢熬,老人可以慢慢照顾,未来孩子的教育也总能一点点安排出来。
只要夫妻一条心,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。
小柳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:“陈导,说真的,我挺羡慕您和嫂子的。一个在幕后做深度节目,一个在镜头前主持大直播。您俩这才叫共同进步。”
“年轻人别光羡慕。”我把手机扣在桌板上,半开玩笑地说,“你们俩好好干,以后也一样。”
小柳认真地点头:“嗯。我就想多跟您学几年,把片子做好。等以后能独立带选题了,收入也能涨一点。我女朋友说,等我们攒够首付,就在帝都先买个小房子,哪怕远一点也行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。
认真到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本来想提醒他,台里的日子没那么简单。想提醒他,努力有时候未必换来回报。可看着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,我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有些话,年轻的时候听不进去。
非得自己走一遍,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。
小柳又低头刷了几条评论,笑着说:“不过嫂子和那个迈克搭得是真不错。一个清冷,一个热络,反差挺有意思。网友还挺吃这一套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只是随口一说,语气干净,没有任何别的意思。
可我还是又看了一眼那条视频封面。
冰茹坐在灯光下,迈克侧身看着她笑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嘉宾桌,距离很正常,姿态也很职业。
但镜头这个东西很奇怪。
它会把普通的眼神放大,把一瞬间的默契定格,把原本无意的靠近剪成观众愿意想象的故事。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,随后关掉了页面。
小柳还在兴致勃勃地整理采访设备,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。
高铁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,阳光落在玻璃上,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和小柳几乎没有闲下来过。
白天,我们分头跑采访。
我见家属,也见律师。
家属见得多了,人会变得迟钝。
哭声、申诉书、旧照片、判决书复印件,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刚开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后来就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,说不出疼,只觉得闷。
真正让我警觉起来的,是朱明。
他是那种在刑辩圈里很有名的律师,过去办过不少冤假错案。
年纪五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说话很慢,几乎没有情绪。
越是这样的人,越不好糊弄。
我们约在一家茶馆。
他没有带助理,只带了一个黑色公文包。坐下以后,也没有寒暄,直接从包里拿出一摞卷宗复印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陈记者,你们看这个案子,不能只看通报。”
他说。
“通报里写的是三十四人涉黑组织,涉嫌故意杀人、贩毒、抢劫、非法拘禁、敲诈勒索。光看这些罪名,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伙恶贯满盈的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指尖按在其中一页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