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笔记本搁在两张纸旁边。四个人围着一小圈空地,中间摊着三样东西:B5纸、牛皮纸信封、墨绿封皮的笔记本。
碎烬辞伸手,先把那张B5纸展开了。
纸页反面朝上对着她,透过来的"对不起"三个字从纸背洇过来,笔画边缘发毛。
她把它翻了个面,正面朝上。
字迹很密,蓝黑色圆珠笔写的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。
开头没有称呼,结尾没有署名,像一封信写到一半就塞进了夹缝里。
"你们看见的都以为是我自己跑掉的,其实不是。那天晚自习之前我被叫到办公室,班主任说有人举报我偷了班里同学的钱。我说我没有。她说你别嘴硬,人家都看见了,你上周五课间翻过刘雨的抽屉。我说我没有翻过她的抽屉,我那天一直在座位上写作业,坐我旁边的周敏可以作证。周敏被叫来办公室,她说她没注意。班主任说那你再好好想想,想清楚再回去。"
字迹到这里停了几行,又换了一种笔压,明显是隔了一段时间再写的。
"后来班上就传开了。说张若昀手脚不干净,说她是贫困生补助名额挤掉别人的那个,说她平时装得老实其实背地里什么坏事都干。传得最厉害的那几天,我的课桌里面被人塞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你什么时候滚。我把那张纸条烧了,烧完之后手抖得握不住笔。我没偷过钱,也没偷过任何人的东西。但没人信。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没做。"
"班主任让我回家反省一周,她说学校正在跟家长沟通。我爸电话里什么都没说,只问了一句那你到底偷没偷。我说没有。他挂电话了。返校那天我走进教室,所有人都在看我又没有人在看我。那种感觉比挨骂还难受。我坐回自己位置上,桌面上多了一行字,用圆规尖刻的,很浅,但我一低头就看见了。那行字写的是你不该回来。"
"后来我每天都在想消失。不是死的那种消失,是像写错了一个字被橡皮擦掉那样,干干净净的。没有人记得我来过就好。"
信到这里就断了。最后那几行字越写越挤,笔画也越来越轻,写到最后一个"好"字的时候笔尖几乎没碰到纸面,只剩下一个极淡的印痕,像一口气吹上去的。
四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风从天台边缘卷上来,把那张纸的边角掀得微微作响,碎烬辞伸手重新压住。
扶卿欢把信封拆开了。
牛皮纸封口被水渍浸过,黏得很紧,她用指甲沿着边缝一点一点地划开,纸纤维撕裂的声响在风里碎成细小的沙沙声。
信封里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,纸质更厚,像是从某种正式文件上裁下来的。
扶卿欢展开来。打印纸上是一份学校内部的情况说明,没有公章,没有抬头,像是谁偷偷复印之后收起来的。
内容用标准宋体字排着,语气四平八稳,像一份公事公办的报告。
"关于高三年级张若昀同学离校一事的情况说明:经班主任及年级组多次沟通,家长对张若昀同学在校期间的行为表示无法有效约束。校方经与家长协商一致,建议张若昀同学暂时离校休养,待家长确认其状态稳定后再行返校。离校期间,学校保留张若昀同学学籍,不视为自动退学。"
"建议"两个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写了两个小字:"逼的。"
时卿昭把笔记本翻开。墨绿色封皮底下的第一页写着日期,字迹圆圆的,笔画带着学生气。"9月3号。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了。她说有同学反映我上周五翻过刘雨的抽屉。我说我没有。她说你别激动,老师相信你。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相信。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刘雨站在走廊上,她冲我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法让我想吐。"
翻过几页。"9月10号。教师节。我给班主任送了贺卡,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,她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。后来我看见那张贺卡被她夹在教材里带走了,应该没打开过。算了。"
"9月15号。今天班上发新的座位表。我被调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。他们说这样方便我静心学习。那个位置很好,旁边没有人,靠墙,上课的时候可以把脸贴在冰凉的墙面上,挺舒服的。"
"9月22号。今天有同学往我抽屉里放了一块巧克力。我本来挺高兴的,后来发现是过期的,包装纸里面长了白毛。我把巧克力扔了,包装纸上写着送你两个字,字迹我不认识。本来不想写这件事的,但记下来也好,不然以后我会忘掉自己为什么难受。"
"10月8号。月考成绩出来了,我考了全班第十三名。班主任没有念我的名字,也没有发我的卷子。我去办公室问,她说卷子找不到了。她说下次考好一点,这次就不计成绩了。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周敏,她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干嘛非要在我们班。我没回答。我也不知道。"
笔记本越往后翻字越少,从一整页变成半页,半页变成几行,几行变成一句话。最后那一页写着:"我想消失。"写完之后下面画了好几条横线,横线越画越重,最后一笔把纸面划破了。
碎烬辞把笔记本合上,平放在那张B5纸和打印纸旁边。三样东西并排着,纸页边缘被天台的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沈寂渊从门口那边开口,声音不高。"我在办公室窗台上看见的——"她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用词,"座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。便签背面写了一个字,张。我用手机拍下来了。"
她说着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屏幕光在暮色里白了一瞬。碎烬辞扫了一眼那串数字,是固话,区号是本地的,后面那七位号码她没去记——这个副本里不需要真的打那通电话,知道"存在一个号码"就够了。
"我们目前的信息,"扶卿欢把三样东西归拢在一起,叠成一摞,用那本笔记本压住边角,"张若昀被诬陷偷钱,全班冷暴力,班主任劝退,家长不信任,她被建议离校休养。她反复想消失,最后真的消失了。但这不是结局。"
她抬头看了碎烬辞一眼。"这个副本叫消失的同桌。按妄墟的规矩,如果是普通自杀或者转学,不会形成这种级别的副本。这个副本能存在,说明张若昀的消失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。"
碎烬辞靠在天台护栏上,银白色的发尾被风吹得往后飘。
她把那三样东西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那张空课桌。我下午在教室的时候,后排有人一直在敲桌面。他敲的节奏对应着空桌子的方向。那不是紧张的小动作,他是在确认桌子还在。"
扶卿欢皱眉:"确认桌子还在?确认它的位置没变?"
"确认张若昀的东西还没有被清走。"碎烬辞说,"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地休养离校的学生,校方或者家长应该早就把她的课桌清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