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要写下来,我不能让他们全抹了。老天爷要是有眼,让后来的人看见,给咱们做个证。我和小云是好人家的,不是他们说的灾星。我闺女才七岁,怕黑,怕火,怕疼。她什么都没干过。"
最后一行字几乎辨不清了:
"小云,娘对不起你。"
碎烬辞看完,轻手轻脚地把薄绢卷回去,用油纸重新包好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小心,每折一下都慢慢来,怕把脆了的绢布弄碎了。
祠堂里安安静静的,谁也没说话。
门口那个瘦高的老头虚影忽然蹲下去了,双手抱头,整个肩膀都在抖,但又哭不出声来。
空气里开始起变化。暗格前方的灰雾扭曲了几下,一道虚影慢慢凝聚出来。先是一双脚,破鞋,露出脚趾头。然后是打着补丁的裤腿,碎花褂子,散乱的头发,一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。
那个女人弯着腰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,站不直。她手里攥着个什么,攥得很紧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周围。
她的目光从门口那些村民身上扫过去,没什么表情。那些村民一个个矮下去,跪的跪,蹲的蹲,没人敢跟她的眼神对上。
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碎烬辞手里的油纸包上。她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,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些。
碎烬辞把油纸包展开,把那块薄绢平铺在旁边的木柜面上。薄绢上的字朝上,阳光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,正好照亮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"你的东西。"碎烬辞说,声音不高不低,"我们找到了。"
女人的虚影往前挪了半步,低头看那块薄绢。她看着自己四十年前写的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最后她伸手想去碰,指尖穿过绢面,什么也没碰到。
她收回手,低着头,肩膀细微地颤着,但没有哭。
村长那个老者从地上撑起来,走到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扑通一下跪了。他膝盖磕在灰尘里,磕得实实在在。
"刘家妹子。"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"是我对不住你。那年是我提的议,说外乡人祭了,老天爷就不收了。我糊涂啊。你走之后我天天梦见你闺女,梦里她老问我,老爷爷,我娘呢。"
刘桂兰的虚影抬了抬眼皮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她身后又陆续凝聚出几道影子,小云也在里头。豁着门牙,歪着两个小揪揪,站得远远的,揪着她娘的衣角,探头探脑地看那些跪了满地的人。
"那些人都是帮凶。"老者指着自己身后的村民虚影,一个一个地点过去,"他搬过石头压祭坛,她替你闺女换过衣裳好让她走得体面,他半夜值过守不让外人靠近。我们都有份,一个都跑不掉。"
被他点到名的那些人,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,磕头。
"我们错了。"
"四十年了,良心天天拿鞭子抽。"
"你打我们骂我们都行,别不开口,你开口说句话啊。"
刘桂兰的虚影看着这满地的背影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小云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仰头看着她娘,小声说:"娘,我怕。"
刘桂兰蹲下去,伸手想把小云捞进怀里。手臂穿过小云的身子,什么也没抱到。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,忽然整个人蜷了起来。
村口那些循环画面里,她被按在泥地里挣扎的时候,最后喊的就是"小云"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句话,是喊她闺女的名字。
时卿昭的草木之力不知什么时候顺着街巷和土墙渗透进来了。温温的绿光从祠堂地面冒出来,缠上刘桂兰虚影的脚踝,往上蔓,攀过她蜷起来的肩膀,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。
刘桂兰慢慢抬起头,眼角的泪珠子是虚的,流不下来,但她整个人的轮廓柔和了很多。
小云从旁边蹭过来,往她娘怀里靠。这次虽然还碰不着,但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。小云仰着脸,冲她娘笑了一下,豁着那颗门牙,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"娘,我不怕了。"
祠堂里的灰白雾气一层一层褪下去。那些跪着的村民虚影一个个抬起头来,脸上糊着泪和灰,但眼底是松下来的。
刘桂兰的虚影最后看了一眼柜面上摊开的薄绢,目光里那根绷了四十年的弦彻底断了。她慢慢站起来,牵着小云的手,转过身,朝祠堂门外那道光里走过去。
小云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冲碎烬辞摆了摆手。
碎烬辞冲她点了点头。
两道虚影一高一矮,一个牵着另一个,走进阳光里去了。后头那些早先就已经走了的残念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,零零散散地站在门外头,等着她们娘儿俩一起走。
刘桂兰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侧过脸,朝祠堂里面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