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嘴角弯了一下,有些无奈。
其他残念也陆续显了形。有个高个子男人,腰板很直,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。
有个年纪大的女人,头发花白,胳膊上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挤在一起,最小的那个抱着膝盖坐在地上,歪着头看周围的一切。
她们四十年前被拉上祭坛的时候,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,最小的也就十来岁。
时卿昭慢慢走过去,步子很轻,怕惊着她们似的。她蹲在那群孩子残念中间,手心摊开,嫩绿的草木微光在掌心里跳。
"你们冷吗?"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残念歪着头看她,没说话,但往前挪了挪,靠近那团绿色的光。
草木生机里什么记忆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温温的。
小姑娘把脸凑过去,贴在光团外面,虽然碰不到,但好像暖和了一些。
"我给你们唱歌好不好?"时卿昭嗓子哑哑的,唱得也不好听,断断续续的。
她唱的是童谣,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。调子跑得厉害,她自己也知道,脸微微泛红,可那群孩子残念围过来了,安安静静地蹲在她旁边听。
风吹过祭坛的时候,那些残念的轮廓好像清晰了一点,又好像没有。
扶卿欢靠在祭坛边沿的黄土台上,把幻术屏障撤了个干净。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刚才撑了太久,十根手指全是麻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,那里还在微微发着光,快灭了。
"碎烬辞。"她喊了一声。
碎烬辞回头。
"你刚才那一通话说得挺狠的。"扶卿欢语气里带点笑意,"我差点以为你要把那群老头老太太骂哭。"
"已经骂哭了。"
"也是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笑出来。
沈寂渊走回碎烬辞旁边,看了一眼她脚边的银链,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布偶痛哭的老妇人。她眉头动了一下,很短促,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着了,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把碎烬辞的银链从地上捡起来,拍了拍灰,递给她。
"谢谢。"碎烬辞接过链子,重新系在腰上。
沈寂渊点点头。
祭坛那边的残忆幻象已经全散了。那些被反复播放四十年的痛苦片段,一帧一帧地淡下去,像是旧电影放完了,银幕上的光暗了。
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抬起头。
最先站起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上全是泥,他抹了一把脸,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面孔,眉毛很浓,嘴唇很厚。他站起来以后又跪下去,朝着残念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他也没擦。
"我当年搬过石头。"他说,嗓子粗得像砂纸,"她们被绑在柱子上,我搬石头把祭坛围了一圈。"
"我不知道能干什么,没人告诉我能干什么,满村的人都在搬,我就跟着搬。"
"搬完之后那几天我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。后来大家说去祭母神,把这事忘掉,我就跟着去了。"
"忘了之后确实好过了,啥也想不起来,每天该吃吃该喝喝。但我媳妇说,我那几年半夜老磨牙,磨得嘎吱嘎吱响,跟啃骨头似的。"
他笑着笑着就哭了,咧着嘴,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淌,混着额头上的血,淌到下巴上滴进泥里。
"忘不掉,根本忘不掉。"
他这一哭,像是捅了马蜂窝。
跪在地上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