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那天轮到她值日。
同组的人扫完地就走了,只剩她一个人擦黑板、关窗户、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回原位。天一点点暗下去,窗外最后一点亮色也被教学楼吃掉。
她背上书包下楼,走到一楼拐角时,听见楼梯口有人说话。
“你真看到她了?还没走?”
“你去啊,昨天不是你喊的。”
“我去就我去,怕什么。”
几个人压着嗓子笑,笑声在空楼道里显得尤其清楚。
晚禾站住了。
她没往下走,也没立刻转身,只是那样静静站了两秒。风从门厅卷进来,吹得楼道墙上的通知纸轻轻翻动。楼上不知道哪个教室还没锁门,窗户被吹得咔哒响。
她忽然转过身,重新往楼上走。
脚步很轻,也很快。
她一路上到三楼最里面的女厕所,进了最靠里的隔间,插上门。书包还背在肩上,肩带勒得人发疼。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外面偶尔有脚步声路过,又远了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,只剩窗缝里的风一阵阵吹进来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那样安安静静蹲着。
等到外面彻底静了,天也黑透,她才慢慢站起来。腿有点麻,扶了一下门板才稳住。镜子里的女生脸色发白,眼眶微微发红,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,显得整个人薄薄一层,像一碰就会碎。
她拧开水龙头,接了把冷水拍在脸上。
水很凉,凉得她呼吸一滞。
她抬头看着镜子,像第一次认真看自己这张脸。眼睛,鼻梁,嘴唇,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。
可她清楚地知道,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,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意思。
变成课间的打量。变成球场上的起哄。变成桌角一盒冰凉的草莓牛奶。变成放学后楼梯口几句压低了的笑。
她不喜欢。
那天回家时,巷口烤红薯的灯还亮着。风吹得纸皮扑啦扑啦响,几个小孩围在摊边挑最大的那只。她低着头从旁边走过,鞋底踩碎一片落叶,发出轻轻的脆声。
客厅里,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见她回来,只抬头问了一句:“怎么这么晚?”
“值日。”
“你们班就你一个人值啊。”她冷冷笑了一下,“小姑娘家的,放学就赶紧回家,别在外面乱溜达。”
晚禾“嗯”了一声,回房间放书包。
门关上以后,外面的电视声立刻隔了一层。她坐到书桌前,翻开数学练习册,写了两道题,笔尖忽然停住。
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,空白页上,不知怎么就写下了一句话。
——你放学走哪边?
那几个字写得很轻,写完以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慢慢拿笔,一道一道全涂黑了。
黑色墨迹压上去,把字裹成一团,像一块脏掉的影子。
第二天到校,她比平时更早一些。
教室里还没什么人,窗外晨光淡得发白,最后一排桌椅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影子。她坐下来,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黑皮筋,把头发扎得更低,碎发松松落下来,遮住一点脸侧。然后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格。
动作很轻,也很熟练。
她对着窗户的反光看了看,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