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禧二年春,东京城的甜水巷头一回没被老孙头的骂声吵醒。
老孙头的老婆病了,伤寒,烧了三天,老孙头关了豆腐摊,每日守着灶台煎药。赵大锤自告奋勇去帮忙看摊,结果头一天就把卤水点多了,豆腐硬得像砖头,老孙头病床上听见街坊抱怨,气得差点从床上蹦下来。萧北翊让人从成衣坊拿了两匹厚棉布给老孙头送去,老孙头老婆裹着新被子,嘴里念叨着“萧老板是个好人”。
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,看着甜水巷刚抽出新芽的槐树,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。他穿越来北宋,已经快五年了。从破庙里的乞丐,到赤羽之主,到户部员外郎,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阿九从巷口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萧哥,杭州来的。燕北写的。”萧北翊拆开信,一目十行看完——方明义的案子判了,斩监候,秋后处决。方明义在狱中又供出了三个在杭州帮程无咎走私的商人,杭州府正在抓人。萧北翊把信收好,对方明义怎么判并不太在意,他真正牵挂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张孝先说的那句“真凶还在朝中”,程无咎的旧批语“与枢密院有涉”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他转身回了基地。南怀仁住在葫芦巷东厢房,每日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。今日见他坐在槐树下,手里捧着一卷《论语》,旁边放着南晚枫给他泡的茶。看见萧北翊进来,他放下书笑了笑。
“萧员外郎,今日不忙?”
“伯父叫我子翼就行。”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,“伯父,有件事我想向您请教。”南怀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示意他继续。“当年您在礼部当差时,枢密院那边的人事您熟悉吗?”南怀仁放下茶杯,眉头微皱。
“枢密院的事,礼部管不着。但我当年有个同窗,后来去了枢密院,做到枢密直学士,叫周明远。他告诉过我一件事——程无咎能当上枢密使,是有人提携的。提携他的人,是当时的枢密使曹利用。”
萧北翊心里一跳。曹利用,澶渊之盟时代表大宋与辽国谈判的人,因促成和议有功,官至枢密使。程无咎是他提携的,那程无咎的靠山就是他。可是曹利用是真宗朝的重臣,跟萧家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灭萧家满门?
“伯父,曹利用跟程无咎关系很深?”
“不止深。”南怀仁压低声音,“曹利用是程无咎的座师,程无咎能进枢密院,是曹利用一手安排的。曹利用后来因为得罪了丁谓,被贬了官,贬到邓州。但他在枢密院留下的势力还在,程无咎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萧北翊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。曹利用被贬到邓州,程无咎接了枢密使的位置。如果曹利用是幕后主使,那他灭萧家满门的动机是什么?是萧家得罪了曹利用,还是曹利用在帮别人办事?
三月十五,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。文彦博升了右谏议大夫,穿着崭新的紫色官袍,下巴刮得干干净净,精神头十足。“萧员外郎,你查曹利用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萧北翊心里一紧,他查曹利用的事只跟南怀仁说过,文彦博怎么知道的?文彦博见他脸色变了,摆手道:“别紧张。是你那个老丈人南怀仁告诉司马池,司马池告诉我的。”
萧北翊愣了一下。“南伯父不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你老丈人?早晚的事。”文彦博压低声音,“曹利用已经死了。病死在大中祥符九年,就在程无咎倒台之前。他死之前,在邓州的宅子里写了封信,那封信是写给皇帝的。”
萧北翊追问信的內容。文彦博摇头,说信被皇帝扣下了,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但曹利用死后不久,皇帝就开始查程无咎,这封信可能就是导火索。萧北翊把所有线索串起来——曹利用是程无咎的座师,也是他的靠山;曹利用被贬到邓州,程无咎替他掌管枢密院;曹利用死前写了一封信给皇帝,皇帝看完之后就开始查程无咎。
那封信里,写的会不会就是萧家灭门案的真相?
三月十八,萧北翊去了一趟葫芦巷。三叔坐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烟杆,旁边蹲着那只母狸花猫,阳光暖洋洋的。萧北翊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,问三叔认不认识曹利用。三叔沉默了很久,最后闷声道:“认识。你爹出事那年,曹利用刚到枢密院当副使。你爹在边关守城,被人告发通敌。告发他的人,是一个叫李元朗的粮官。李元朗是程无咎的门生,程无咎是曹利用的人。”
萧北翊问李元朗现在在哪。三叔说李元朗还活着,在洛阳养老,三年前告老还乡了。萧北翊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李元朗,告发他父亲的人,还活着,在洛阳。
三月二十,萧北翊在户部点卯时遇到了司马池。司马池今日神色郑重,拉着萧北翊到角落,语气低沉而严肃:“萧员外郎,曹利用死前写的那封信,我听说了一些内容。”
萧北翊心跳加速。“司马大人,您听说了什么?”
“听说那封信里提到了一桩旧案,一桩二十年前的灭门案。曹利用在信里说,那件案子是程无咎一手操办的,但背后另有主使。他没有说主使是谁,但他暗示那个人跟先帝有关。”
司马池说完便离开了。萧北翊站在原地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跟先帝有关?跟先帝有关。先帝赵恒,已经驾崩的宋真宗。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个可能——如果真凶跟先帝有关,那案子就不仅仅是朝堂倾轧,而是皇室秘辛;如果是先帝本人下的旨,那他追查下去,就是在翻皇帝的旧账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思绪拉回眼前,转身出了户部衙门。这件事,他暂时不能再往下查了。
三月二十五,萧北翊在基地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沈青从应天府寄来的,说她在应天府查到了一条新线索——李元朗在洛阳养老,但他不是一个人住。他身边有一个义子,姓曹,叫曹诚。曹诚是曹利用的侄子,曹利用死后,曹诚就跟着李元朗。
萧北翊把这封信看了三遍,然后烧了。李元朗、曹利用、程无咎——这三个人,是同一张网上的三个节点。他要找的真相,就在这张网里。
南晚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。“萧子翼,你在看什么?”
“李元朗的下落。在洛阳。”
南晚枫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要去洛阳吗?”
“不急。等他来找我。”
南晚枫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不住气的人,活不到现在。”
四月初,成衣坊应天府分店又开了一家新铺面,月利润突破三千两。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月例会,阿九、刘二、钱串子都在。钱串子翻开账本汇报——月收入两万八千两,利润一万零二百两,柜坊存款突破四十五万两,放贷十六万两。成衣坊有了五家分店,船队有了三十条船。开年到现在三个多月,赤羽的收入一直稳步上升。
萧北翊听完汇报,说自己要去一趟陈州。赵衍来信说陈州那边有重要线索,关于曹利用当年在邓州的事。刘二说那边不太平,要他多带几个人。萧北翊说带燕北就够了。去的人多了反而扎眼。
四月初八,萧北翊和燕北骑着马离开了东京城。萧北翊骑马的技术比骑驴好了不少,虽然还是不太稳,但至少不会从马上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