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——羽绒服的帽子没有翻起来——露着后颈——头发扎得有些松了——几缕碎发垂在领口上。
我看着她的后脑勺——在路灯的光里——能看到她耳后的那片白发。
她没有再拔。
就那样放着。
走过了两个路口——母亲先开口了——"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说灯笼房——我就来了。”
又走了一段——"看到了?”
“嗯。”
母亲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——缩了缩脖子——加快了脚步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——她的步子比平时快——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我也加快了——跟在她旁边。
“回家我给你倒杯热水。"我说。
母亲没有回答。但她的脚步——慢了一点——从逃离的节奏——变成了走路的节奏。
回到家。
我倒了一杯热水——放在母亲面前。
母亲坐在沙发上——双手捧着杯子——没有喝——只是让杯壁的温度传到她冰凉的手指上。
客厅没有开大灯——只开着电视柜旁边的一盏小灯——暖黄色的——光线柔和。
母亲坐在那团光里——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。
过了一会儿——母亲开口了——"灯笼房那些灯笼——是我扎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剧团每年春节的灯笼——都是我扎的。"母亲说——声音很平——"今年——没扎完。明年——再扎吧。”
茶几上——放着一盏灯笼——很小的一盏——是母亲从家里带到剧团样品用的——她带回来了——红色的——用金线描着边——竹篾的骨架——糊着红纸——在灯光里发出柔和的光。
“明年我跟你一起扎。"我说。
母亲没有回答。但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了下来——伸手——把那盏灯笼往我这边推了推——像是——同意了。
红灯笼在灯光里发出柔和的光。
除夕那晚没出现的灯笼——在春节的尾声——终于出现在了我们家的茶几上。
我坐在她旁边——看着那盏灯笼。
光映在她脸上——她的眼眶还有些红——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。
我想——今天的事——她不会和我再提了。
就像光盘里的事——她也不会和我提一样。
但至少——此刻——她和我——在一盏红灯笼旁边——坐着。
春天要来了。我忽然这么觉得。虽然外面还很冷——虽然灯笼房的颜料印子还在地板上——虽然光盘还在我的书包里——但春天——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