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。
她一直低着头——目光落在碗沿上——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——白瓷的——磕掉了一小块——像是碗沿上缺了一粒芝麻。
“没有。"我说。
这两个字从我的嘴里弹出来——太快了——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。
是的——我早就准备好了——从她早上拔白头发开始——我就知道她会问。
我提前准备好了答案——但准备得再好——说出口的时候——还是假的——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句话——还回去的时候还是新的——没有用过。
然后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沉默——一种——"你知道我说了谎—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说了谎——但我们都假装这个谎是真的"的沉默。
那种沉默比安静更安静——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放了一层透明的膜——谁都不去捅破它。
母亲拿起筷子——挑了一筷子面——放到嘴边——吹了吹——吃了下去。她嚼的时候——腮帮子动了几下——然后咽了。
“面咸不咸?"她问。
“不咸。”
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。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——沉下去了。
我坐在母亲对面。
我刚才说"没有"的时候——看到了母亲的白发——那些她拔不完的——在头顶——在鬓角——像是时间的标记。
看到了她眼角和嘴角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在她说"是不是老多了"的时候——更深了一些——像是那句话本身在脸上挤压出的痕迹。
看到了她的手背上开始浮现的斑点——淡褐色的——一小块一小块的——手背的皮肤也松了——像是时间在皮肤上盖的章——一枚一枚的——盖下去就不褪色了。
她知道我在看她。但她没有抬头。
她说"老了"——不是问句——是一句陈述。
她想听的不是"没有"——她想听的是"妈你在我心里永远不老"——但她知道我不会说那种话——我只会说"没有"——而她知道那个"没有"是假的。
两个人都知道——但两个人都不说破。
这就是我们之间能走的最远距离——在真相和谎言之间——找到了一条可以并排走的小路。
两个人接受了一个互相保护的谎言。她信了这个谎言的一半。我信了另一半。
之后母亲没有再提这个话题。
她吃完了那碗面——把碗洗了——水龙头哗哗地响——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起来——她冲干净碗——甩了甩水——放回碗架上。
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——扫地——拖地——擦桌子——把茶几上散落的杂志码整齐——把窗台上的灰擦了——把沙发垫子拍松——用这些日常的劳动来覆盖刚才那个话题留下的裂痕——像用油漆盖住墙上的一道裂纹。
我坐在客厅里——听着扫帚划过瓷砖地面的声音——一下一下的——均匀的——有节奏的——沙——沙——沙。
那是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:这个话题翻过去了——不需要再提了。我也配合地翻了过去——但那张窗户纸上的那道裂痕——还在那里。
客厅·旧相册
下午。母亲出去买菜了——说晚上给奶奶炖点汤。我一个人在家——坐在客厅里——没什么事做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——在茶几上铺开一块金黄色的光斑——矩形的一块——边缘是窗框的影子。
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——像是悬浮在时间里的微小颗粒——上上下下的——没有目的地飘着。
我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——找东西——翻出了一本旧相册。
红色的塑料封面——印着烫金的"幸福家庭"四个字——已经磨损了——四角都磨圆了——露出底下的白色纸板。"
幸福家庭"的"福"字掉了一半金粉——只剩下半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是时间把那半个字擦掉了。
我翻开第一页——第一张照片是父母的结婚照。
父亲穿着西装——有些不合身——肩膀处有点窄——领带打得太短——只到胸口的位置——袖口也长了一些——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