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听到了门口的动静——手停了一下——手指还捏着那根白发——侧过头来看到我——她的手没有放下——举着那根刚拔下来的白发——愣了一下——然后她把那根头发放在窗台上——指尖把它按平了。
“回来了?"她说。语气和平时一样——像是问我"今天星期几"。
“嗯。”
她又看了镜子一眼——然后合上了镜子——放在桌上——镜面朝下——扣在桌面上。
她的手在镜面上停了一下——像是在想什么——然后把手放了下来。
“吃了吗?"她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锅里还有粥——凉了热一热。”
“嗯。”
我站在那里——看着窗台上那一小片报纸上的白发。
它们躺在那里——细细的——白的——像是冬天里最早落下的雪——轻的——一吹就散。
报纸是中缝位置——某条社会新闻的半截标题——"本市……"——后面被白发挡住了。
我想——再过几年——这些白发就不是几根了——而是一大片——像染上去的。
到那时候——她还会一根一根地拔吗——还是——终于放弃和时间和解了。
“是不是看着老多了"·"没有”
中午。
母亲做了面条——简简单单的一顿——西红柿鸡蛋面。
面条是手擀的——她一大早揉的面——放在案板上醒着——用一块白布盖着——布上印着细碎的小花。
切面的刀是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菜刀——刀刃已经磨得有些薄了——有些弯了——刀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——但切出来的面条还是匀匀净净的——每一根都差不多宽。
我坐在餐桌前——母亲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——放在桌上——在我对面坐下。
碗里升起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明显——暖融融的——带着一股葱花和西红柿的酸甜味—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团白雾——向上飘——散了。
她拿起筷子——挑了几根面——但没有吃。她把筷子放下了——筷尖搁在碗沿上——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林林。”
“嗯?”
母亲没有看我。
她看着面前那碗面——升起的白气在她脸前浮动——那些白气在她脸前散开又聚拢——像是遮住了一句话——然后那句话穿过了白气——落到了桌面上。
“妈——是不是看着老多了?”
她问出这句话时——没有抬头。
不是不敢看我——是不想让我看到她问出这句话时的表情。
她低着头——看着碗里的面——面条在清汤里浮着——几片西红柿漂在汤面上——红色的——汤汁有一股酸甜的味道浮上来。
手握着筷子——但没有动——手指在筷子中部——指节微微泛白——不是用力——是一种"等待着"的姿态——像是把一个问题扔了出去——在等它落地的声音——等它在地上弹几下——然后停下来。
侧脸在晨光里——皮肤的纹理很清晰——在光里——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到。
法令纹比一年前深——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——像是两道刻痕——不是刀刻的——是水刻的——是时间一滴一滴渗透出来的。
眼角的鱼尾纹——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明显——每一道都细细的——像蜘蛛网。
问出这句话的声音——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"随便问问"的语气——是一种小心翼翼的——像是打开了一扇自己从来不敢打开的门——又随时准备关上。
她做好了准备——如果我说"是"——她就会笑着补一句"是吧,我也觉得"——然后把这个话题关掉——锁上——钥匙扔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