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平阳读大学,每周打一个电话回家。
母亲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困难,她唯一的词汇是"忙"和"没事"。
但风替她说了——她那干涩的声音、紧绷的语调、沉默的空白,替她说了所有她没说出口的话。
平河的水面泛着夕阳的碎光,像撒了一层碎玻璃在水上。
母亲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——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大堤的堤面上,斜斜的,瘦长的。
她的短发在风中乱舞,遮住了半边脸。
即使从侧面看,她的轮廓依然清晰——高鼻梁,薄嘴唇,消瘦的下颌线。
她今年瘦了很多。
风吹过来的触感——温热,干燥,夹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电厂飘来的煤烟味。
她握着栏杆的手很凉,指尖的温度被铁管吸走。
铁锈在她的手掌下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的眼角有没有泪——这个问题我在多年后被反复追问过,但谁也不知道答案。
那天在场的人只有她自己,而风已经替她把眼泪擦干了。
第一次母亲站在大堤上打电话时,我在宿舍里辗转难眠。
第二次,我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第三次,我看了看来电显示,按了静音。
母亲的电话从"重要"变成了"日常",从"不能错过"变成了"可以稍后回拨",从"深夜来电"变成了"下周再说"。
大学食堂。
中午。
下课铃刚响过,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川流不息。
餐盘碰撞声响成一片——不锈钢的盘子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夹杂着说话声、笑声、隔座的喊叫声。
我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兰州拉面。
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,几片薄得透明的牛肉。
热气往上升,模糊了视线。
手机响了。
屏幕显示:妈。
我接起来,用肩膀夹着手机,一面吃面一面说话——筷子夹起面条,吸溜一口,嚼着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,在食堂呢。”
“钱还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不够就说,别硬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沉默。
“那行,你吃饭吧。”
“嗯。”
通话时长:1分08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