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是灰蒙蒙的,傍晚的天空,云压得很低。
然后他骑上车,走了。
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。
有一天。
母亲抱着一大摞床单被罩从楼上下来。
太多了,她几乎看不清路。
白色的,蓝色的,米色的,堆得高高的,遮住了她大半个脸。
她的胳膊环抱着那堆东西,手指扣在布料里。
步子走得很慢,怕踩到衣角。
我在客厅。坐在椅子上。我站了起来,想帮她接一把。
话一出口我愣了。
“怎么洗那么多。”
声音很轻。像是自言自语。
母亲的身体顿了一下。她停住了脚步。抱着那摞床单被罩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我能看到她的后背僵了一瞬。
床单被罩。在家庭语境里,和那件事有关。我和母亲都知道这一点。所以我们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母亲嗯了一声。
很轻。
然后她抱着衣物走了过去。
她走到院子里,把床单被罩放进大盆里。
水龙头哗地打开了。
水冲在布料上。
她弯下腰,开始搓洗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件碎花衬衫,旧的那件,领口已经有些发白了。
她的肩膀很窄,抱着那一大摞东西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。
现在她弯着腰,两手在盆里搓着。
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她的袖子。
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,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。
她搓得很用力。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像是在跟那些布料较劲。
我没有上去帮忙。
我站在客厅里。
夏天的风从门外灌进来,热烘烘的,带着院子里的肥皂味。
窗外蝉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永远也不会停。
那声音涨满了整个夏天,涨满了整个屋子,涨满了我的耳朵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。暗红色的,像一个小小的疤。我用拇指摸了摸,硬硬的。
三百块钱还塞在书包夹层里。
一张都没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