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哐的一声拉开。母亲站在门口。
她的头发扎着,但有几缕散了,贴在脸上。
脸涨红着,不是害羞的红,是气的。
眼睛瞪着我,眼眶有些泛红。
嘴唇在发抖,她想说什么,但第一个字卡在嗓子眼。
手攥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她还穿着白天的碎花衬衫,围裙已经解掉了,但衬衫领口有一块水渍。
“严林,你还小啊?不能打声招呼啊?”
声音几乎是咆哮。带着哭腔。不是那种委屈的哭腔,是我害怕了一下午的那种哭腔。
我站在院子里,没有说话。母亲又喊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哑。然后突然停住了。她站在那里,喘着气,看着院子里的我。
我心中一痛。
但我什么也没说。我站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母亲又看了我几秒钟。然后厉声说:
“快去洗脸,吃饭了。”
吃饭的时候,我狼吞虎咽。我真的饿了。吃得太快,被黄豆呛住了,连连咳嗽。
母亲说了一句:“慢点会死啊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语气是粗粝的。但我抬眼瞥去,看到母亲绷紧的脸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容,是那种几乎要笑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的抽动。
从父亲出事以来,这是母亲第一次。
哪怕只是几乎笑了一下。
我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然后又绷紧了。
母亲在我抬眼时,已经把嘴角收了回去。
那笑意只存在了不到半秒。
六月十三。庙会的日子。
街上人流接踵。
那年的世界杯正在火热进行,生命之杯响彻街头,整个小城都被足球的热潮淹没了。
我跟着爷爷、奶奶、姥姥、姥爷、大姨张凤棠和表弟一起逛庙会。
母亲没有来。她在学校带毕业班,高考冲刺。
庙会的人流涌动,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和气球挤满了街道。我跟在长辈身后,穿过人群。姥姥坐在路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但没吃。
张凤棠走在前面。
酒红色的卷发披肩,烫过的,但已经长出了黑发根。
化了浓妆,腮红很重,嘴唇涂得鲜红,右嘴角有一颗嗜吃痣。
穿了一件V领短袖,领口开得很低。
下身是短裙,没有穿丝袜,腿有些粗。
脚上踩着松糕凉鞋,鞋底足有五六厘米厚。
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,淹没在庙会的气味里。
姥姥坐在椅子上,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。我凑过去听。姥姥抓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。
她说了一句话。断断续续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后悔,把女儿推进了,火坑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看向姥爷。姥爷站在旁边,在偷偷抹眼泪。姥姥继续说,但后面的字已经被病吞噬了,只剩下一串含混的嘟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