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镇野微微一怔。
他看向杜若。
杜若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是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。
但钟镇野知道,这不是随口的提议。
她是在让他……去看看。
去看看那个孩子。
去看看自己的父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四叔应道:“正好这会儿孩子们在练基础,小骁你要是感兴趣,可以去看看,咱们钟家的畲家拳可是祖传的,外人想学都学不到呢!”
他笑呵呵地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。
“走,我带你去!”
溪边离老宅不远。
沿着屋后的青石板路走五六分钟,穿过一小片竹林,就能听见潺潺的水声。
小溪不宽,三四米的样子,水很浅,清澈见底,溪底是圆润的鹅卵石,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,溪水从山间流下,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凉气息。
溪边是一片平整的空地,铺着青石板,应该是专门平整出来练武用的。
此刻,十几个孩子正光着脚站在溪水里,排成两排,在两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,一招一式地练着基本功。
“喝!”
“哈!”
孩子们喊声稚嫩,但还算整齐。有的动作到位,有模有样;有的明显在偷懒,手臂伸不直;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下盘不稳,摇摇晃晃的,差点摔进水里。
两位师傅手里拿着竹条,在队伍间来回走动,时不时点一下某个孩子的腿,或者敲一下某个孩子的手臂。
“腿!腿站稳!下盘是根!”
“手臂伸直!别弯!”
孩子们应声调整,溪水被他们踢得哗哗响。
钟镇野站在溪边的树荫下,看着这一切。
这一幕,他太熟悉了。
他曾经就站在那条溪水里,光着脚,踩着冰凉的鹅卵石,跟着师傅的号子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冲拳、马步、弓步。
那时候的他很瘦弱,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,胳膊细得像竹竿,同样的动作,别人做起来虎虎生风,他打出来却软绵绵的,总是被师傅用竹条轻轻敲一下手臂。
“镇野,用力!你没吃饭啊?”
他用力了,他的力气就那么大。
但他从来没有偷过懒。
他记得那种感觉,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,鹅卵石硌得脚心生疼,他咬着牙,把每一个动作做到自己能做的极限,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进溪水里,转眼就被冲走。
他认识溪水里的每一个人。
那个虎头虎脑、下盘不稳的小男孩,是他的堂弟钟镇海。
镇海比他小一岁,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,喊他“镇野哥镇野哥”,后来长大了,没读高中就去了广东打工,过年偶尔回来,两人还能喝两杯。
只是那一年,他也在老宅,被杀了,死的时候,面孔已经血肉模糊。
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、练得最认真、动作最标准的小女孩,是他的表妹钟淑英。
淑英从小就聪明,读书好,打拳也认真,后来考上了师范,当了小学老师,嫁到了隔壁县,偶尔逢年过节还会回老宅祭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