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锦心时而低头翻看膝上的笔记本,嘴里念叨着“淬火速率不对”,时而突然抬头,眼神清明地问:“小进,我实验室的钥匙呢?”
陈进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,低声说:“妈,外面冷,别着凉。”
他们就这样一直走,没有打车,也没有坐公交或地铁,仿佛这段路必须用脚步丈量。
钟镇野跟在后面,看着陈进的背影——他的棉袄有些旧了,肩膀微微佝偻,推轮椅的动作却很稳。
拐过静安寺后,他们走进了一座陵园。
陵园门口的石碑上刻着“沪州英烈陵园”几个大字,松柏苍翠,积雪覆盖在园内无数墓碑上,显得肃穆而寂静。
陈进推着轮椅,穿过一排排墓碑,最终停在一块黑色大理石碑前。
碑上刻着周维的名字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戴着老式眼镜,大约四十多岁,面容比梦境中成熟许多,皱纹深刻,却依然能看出温和的笑意。
周维(1932-1974)
冶金机械专家
黑山第三机械厂总工程师
陈进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苹果,轻轻摆在墓碑前,声音低沉:“周爸,我带妈来看您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:“她今天又把我认成厂里新来的技术员……”
云锦心没有理会他的话,只是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照片,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而明亮:“老周,我昨天又梦见咱们在北侯镇的日子了。记得那年冬天,你非说要在院子里堆个雪人,结果冻得直打喷嚏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,仿佛能触碰到那个早已逝去的温度。
一阵寒风吹过,掀起了她笔记本的纸页。
云锦心突然笑了起来,眼角泛起细碎的皱纹:“那件蓝色毛衣……我织给你的那件,你还留着吗?”
陈进蹲下身,替老太太系紧松开的鞋带,雪粒落在他的白发上,很快融化成水珠。
钟镇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微微蹙眉。
他并不介意继续当一个看客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可是……
这里,绝对不会这么简单。
这是梦魇的最深处,是让陈进变得疯狂、失控的源头,绝对不可能,只是这般岁月静好。
就在这时,陵园深处忽然传来高跟鞋叩击青石板的声响,清脆而孤独,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。
钟镇野循声望去,看见墓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女人。
她约莫三十岁出头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铁丝仓鼠笼,身上穿着过时的玫红色呢子大衣,衣摆处已经有些起球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几缕枯黄的发丝垂在脸颊旁,像是秋后田野里零落的稻草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态——不是疯癫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沦。
她的眼尾微微下垂,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整个人仿佛浸泡在陈年的苦酒里,既沉醉又清醒,走路时,她的脚步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,像是踩着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。
女人先看了钟镇野一眼。
那目光扫过的瞬间,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!
这……
钟镇野心头一震!
他试图活动手指,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!
然而,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惊慌,而是一股没来由的悲凉,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悄然流逝。
这感觉来得突然又莫名,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,不是被束缚的僵硬,而是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……
这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,而自己此刻的状态也绝非寻常。
既然……动弹不得,不如静观其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