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兄长的执念,是混乱且纷杂的。
他想要赢、却又想要自己弟弟坚持梦想,石景山真正的执念,其实,是他自己。
当年他们一同建设花浪岛时,石景山是快乐的、眼中有着光,但后来他认为不该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蹉跎,才选择了离开。
之后他做的所有事、包括想要逼迫弟弟离开,并非想要证明弟弟是错的,而是想要证明……
他自己的选择没错。
他想证明自己的梦想与志向更高、更大,他想证明那些对弟弟的掌控与安排都是出于好心,他想证明,他哪怕引来阴龙王、制造海啸,所为的,也是一个更伟大的目标。
石文涛缓缓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雨中瞬间消散。
“哥,我确实想赢。”他伸手按住胸口,轻声道:“可你还没明白吗?但这世上……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,我们兄弟俩的想法,并没那么重要。”
这时,操场上响起了林盼盼的声音。
兄弟俩同时抬头看去。
林盼盼站在人群中央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泛青,可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,穿透了雨幕——
“阴龙王对大家的考验……已经通过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镇定。
“现在……”她抬起颤抖的双手,十指交叉贴在胸前:“请大家闭上眼……许下你们真正想要的愿望。”
她的动作很慢,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疼痛。
当她终于将双手合拢时,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但她坚持着没有倒下。
“等你们……睁开眼时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说完最后一个字,她缓缓屈膝,跌坐在泥水中,但她依然保持着祈祷的姿势,闭上了眼睛。
钟镇野立刻单膝跪地扶住她,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后同样盘腿坐下,双手交叠在胸前。
操场上的岛民们愣住了。
最前排的老渔夫张大嘴巴,露出残缺的黄牙,他看看天空中的怪物,又看看闭目祈祷的林盼盼,浑浊的眼珠剧烈颤动,最终,他哆哆嗦嗦地尝试模仿那个姿势,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交叠在一起。
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突然哭出声来。
她的孩子已经长出蹼膜的小手抓挠着她的衣襟,可她只是更用力地把孩子搂在怀里,颤抖着闭上红肿的眼睛。
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挣扎着坐直身体,他的左耳已经变成鱼鳍状的怪异器官,但他死死咬着嘴唇,将扭曲变形的手指勉强交叉。
渐渐地,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多的人坐了下来。
他们之中,有人因痛苦蜷缩着身体,有人皮肤上不断冒出新的鳞片,可他们都努力保持着那个姿势,有些人的手抖得太厉害,不得不互相搀扶着才能摆好。
“求求……让我家渔船别再遇风浪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让我爹的眼睛好起来……”
“保佑我儿子能考上县里的中学……”
“希望明天能多打两筐鱼……”
“我想娶阿翠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我想再吃一次我娘做的咸鱼……”
“我,我想要学校有更多学生,我想要他们……看见更大的世界……”
这些愿望朴素得近乎简陋,却像一把把钝刀,缓慢而坚定地剖开阴沉的雨幕。
林盼盼的嘴唇轻轻开合,她的声音太轻,只有最近的钟镇野能听见:“外婆……再叫我一声盼盼好不好……”
钟镇野,同样闭上了眼。
“我想要……我想要……”
他喃喃着,却不知为何,始终没能说出愿望。
是啊,自己不是一个许愿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