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叔痕却避之不及,将我提得离他远远的。
「我的姑奶奶,您行行好才是。」
他顿了顿:「真叫您跑去了,若是再一时兴起,跑出了京城,臣项上人头可不保了。臣晓得您,一向识大体,顾大局,陛下煞费苦心不让您送行的道理,您心里果真不明白?还有……」
沈叔痕指了指我的眼睛。
「您小时候被陛下用竹竿子打都未哭,这时候两滴泪没挤出来,就不必再难为臣了。」
我尴尬地停止了挤眉弄眼,但仍赌气地将自己的袖子,从他手里抽出来:「呵呵,就是因为明白才要去的。」
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在这句诗从我的脑海中闪过后,我幽愤地道:「皇帝哥哥就知道捧杀王嗟,但内心深处不也完全相信,王嗟真的能毫发无伤从战场回来吗?他不过是担心我现在去送行,到时候若王嗟废了、残了、甚至死了……」
原本我没想哭,但这席话义愤填膺地讲完了,就仿佛看到王嗟穿过山高水长,在安西的风沙里终日与刀光剑影为伍的日子,今夕不知能否有明日。
声线一颤,眼眶反而不自觉红了。
「到时我不好再琵琶别抱,嫁给旁人做妻。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,真是一点没错……」
沈叔痕点点头,一副「你懂就好」的神情。
但随即像是意识到,他这样赞同我说「无情帝王家」,总有些不妥,又忙不迭摆了摆手。
「我的姑奶奶,这才是陛下对你的爱护啊。」
虽然沈叔痕手里没拿算盘,但他随后道来的一笔账,简直让听到了算盘噼啪响的声音。
「要是王嗟带着战功回来了,您嫁给他,既显出陛下对忠臣良将的天恩浩荡,就能顺遂您的意思。若是王嗟……」
因为我的眼风过于犀利,沈叔痕一噎,不得不屈服地换了措辞。
「若是没那么顺风顺水,呃,不管您是死心塌地非王嗟不嫁,还是又看上别的郎君了,陛下也都有斡旋的余地。您看对不对?」
许是意识到此刻的我,是发自肺腑在伤感,沈叔痕又小心翼翼地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「好啦,燕燕。吉人自有天相……」
他的表情却并没有那么恳切。
「王家郎君的刀,不赠第二人,刀在你这里,他就是做鬼也要回来找……啊!!」
沈叔痕之所以没说出那个「您」字,是因为我听到他诅咒王嗟成鬼,便毫不客气地用养得长长的十个指甲尖,掐在了他的脸上。
等到暮色森人时,脸上尚且留着十个指甲印的沈叔痕哀怨地挥了挥手。
竟然又一批新的京卫来换班了。
见我瞠目结舌,沈叔痕幽幽道:「想必公主也看到了,为了拦下您,陛下耗了多少人力?您若是体恤这帮孩子,可别做出什么月下追王嗟之举了。一来追不到,二来要是被陛下觉得您被迷得失心疯了,您三年后的婚事,反而就得黄了。」
那一晚,我在沐浴后赤脚坐在公主府廊下,仰头看孤月一盏,又不禁悲从中来。
「养娘,如若咱们今早没耽搁那么搽粉,说不定我就能赶……赶上……」
坐在我身后筛茶粉的养娘叹了口气,打破我的幻想。
「没用的,公主,沈御史说昨晚还没一只鸡叫的时候,京卫就已经在公主府外等着您了。」
我再露出笑脸时,已经是八天之后的事情。
那天,晚娘将一封带着朝露的信,送到我手上。
我一见到信封上歪歪扭扭,像是被豹子尾巴扫过的字,心头就一跳。
能写出这样全然没有章法的字的——只有王嗟。
我拆开信,看到几行虽然横歪竖斜的字,但一笔一画,都像是在碑石上篆刻的魏碑,都要篆去我心底似的。
「燕燕,军马已过河南,一切平安,请勿担忧。另外启程那日,我在城门外,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未见到你,料想是中了陛下的奸计,一切可顺利?路上常见苍兰,副官信誓旦旦,说女孩常爱此花,我摘了几根附在信内。若你不喜欢,便告诉我,我收到信后就揍他一顿……
行程中不能收信,但若要有什么想说的,修书往都护府去即可。放心,我在安西恶名在外,不敢有人偷看。盼信来。」
我看到被王嗟用黑墨写得十分明白的「奸计」二字,忍不住扑哧一笑。
普天之下,不去讴歌皇帝哥哥的深谋远虑,高瞻远瞩,而轻飘飘用「奸计」二字加以品评的,除了王嗟还能有谁?
再抖抖信封,果然有几朵淡色的苍兰,从内飘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