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完倒有些后悔了。
王嗟早就告诉过我,他不通诗书。
耳边却响起王嗟的声音,「燕燕于飞,差池其羽,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。」
王嗟回安西的那一天,从天刚刚泛出鱼肚白时,我便正襟危坐在铜镜前梳妆。
古代游子出行,做母亲的是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
而如今是远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,我送意中人出征,则生怕自己的妆容,有半点瑕疵。
虽然养娘口口声声:「王郎君不会在意的,您忘啦?您第一遇到他时,为了女扮男装,可把自己抹得像炭!」
但我力求完美的劲头,简直比多年前的及笄礼还夸张。
毕竟及笄礼上可没有一个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的王嗟。
「不要,这个胭脂太素了。不行,这珍珠粉抹得我脸比脖子白了一大截,中元节扮鬼差不多。本宫那只点翠的簪子呢?养娘啊,你怎么笨手笨脚?」
被我折磨了近乎一个时辰的养娘敢怒不敢言,只有送我出门时,把猩红氅衣重重搁在我手上。
被我瞪了一眼,又立刻气焰顿消。
「公主,记得早点回来啊,您千万别……」
我知道她要说什么——千万别一时心猿意马,见色起意,这会就和王郎君跑去安西了。
这个,实在不好说。
我故作羞赧道:「如果王嗟真开这个口了,我也不好不答应。」
养娘登时如临大敌,就在她纠结要不要随我同行,看我灞桥折柳,长亭更短亭时,我赶紧身轻如燕地上马,踢踢踏踏,就往府外去。
然而,才从马厩附近的后门出去,便看到一排侍卫将公主府围得密不透风。
背手站在中央,一身绛紫色袍子正志得意满的,不是沈叔痕,还能有谁?
「大胆沈叔痕,你……你……你这是谋逆本宫吗?」
我一勒缰绳,柳眉倒竖。
沈叔痕却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。
他咳了两声,好整以暇道:「公主错怪,臣今日可是……」
那双狡黠的眼睛突然弯下。
春风得意的沈御史袖子一招,露出明黄色烫金的绢布文书来。
我一见那文书,如见我那惯常一肚子坏水,最爱看世人妻离子散的皇帝哥哥,正冲我笑,所以哪怕心里焦躁,也不得不下马见礼。
这时沈叔痕才不紧不慢地说完了后半截话:「臣今日可是奉召而来。」
「不知圣人有何吩咐?」我阴阳怪气。
沈叔痕却冲我招招手,直到我不情不愿去了近前,才道:「臣赤胆忠心,为您的名誉着想,就不在此宣召了。总之,臣来前,陛下对臣千叮咛万嘱咐,务必,千万要看住文惠长公主,不可叫您为王嗟送行。而臣身为都察院一员,为皇室尊严赴汤蹈火、肝脑涂地、义不容辞。」
他一脸深明大义的表情,「如果长公主执迷不悟,陛下说这二十位京卫,就任凭臣差遣。」
因为感伤离别,几乎彻夜未眠的我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
可惜了我苦心孤诣,准备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妆容,更可惜了那日元宵烟火下,我想着给王嗟送行时,总要四目相对,泪眼朦朦,为保我身为公主的矜持,便没着急揩王嗟的油……
「公主您老人家是怎么了,身体不适了?」
沈叔痕将文书一丝不苟塞回袖子里,伸出两根指头,在我面前晃了半天,自言自语道。
「也是,您从小就是个爱吃热豆腐的,怕是一晚上没睡吧?您也看到了这二十位京卫孔武又昂藏的,不如便收了送行的心思,回府休息吧。等您再睡一觉,日上三竿时,想来王嗟也差不多就出京畿一带了……」
「沈!叔!痕!」
我咬牙切齿起来:「冤有头债有主,总有你阴沟里翻船的时候。」
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,我还尝试了翻墙、钻狗洞、乔装成养娘等各种办法,但每次都被沈叔痕识破。
某次,在沈叔痕揪住从后院墙上某个小洞中钻出去的我时,我破罐子破摔,冲他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。
「沈御史,你行行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