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委婉地在邀约。
百花邀月楼外的内河沿,春风入檐角灯纱,红杏一身素装,提裙正上小舫,岸上新柳落了一叶在她肩头,她侧身一吹,眉正细如柳。
薛窈搀着她上了小舫,饶芷摇着小桨一路离开平康坊。
红杏甫一上船就把玉佩扔还给了我:「小姐还是自己收着,我担不起。」
我们一行人在红杏的带领下到了城南,眼前景也变得越来越荒芜,乃至令人绝望的凋敝。这里的一切都散着脏污与贫穷,是大家都默认的贫民区。
在一处破败但收拾地很干净的木房子前,红杏目光落到我身上:「穷人家,入不得眼,小姐不要吓到才好。」
「在青州,我见过比这里更穷困的人家。」
推开门后,入眼用家徒四壁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完。
一处炉灶,一张床,一桌一凳,再无其他多余的陈设,衣裳们被整齐叠好置于床头,因为贫穷,换洗的也只有两三身而已。
药香侵占了整座屋子,刺鼻又满是死亡的味道。
瘦的衣服都显得空落落的女子听见动静,拥着薄薄的被子艰难起身,抬首扯出一个笑容,声音轻若蚊蝇:「薛姑娘,宁姑娘,顾姑娘。」
我呼吸一滞。
是很漂亮的一位女子,即便面色苍白若鬼,也能让我自惭形秽。我以为作者的亲女儿顾饶芷已经够美了,未曾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如眼前女子这样明艳夺魄的美丽。
若是谢浸池在,得恨不得画下来才罢休。
眼前女子说得每个字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,得见美人,美人却正凋零。
红杏大步上前揽住她,「很累了吧,我去熬药。」
饶芷已经走到了炉灶旁:「我来吧,绿袖姑娘需要你。」
病重的绿袖依偎在红杏怀中,说话已不能完全,能够与我们打招呼已经很不容易。
我不能确定绿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,仿佛痨病又像是癌症晚期。
无论如何都回天乏术了。只是在靠药吊着而已。
我与薛窈静等着红杏将绿袖安抚睡着,但看绿袖紧皱的眉角,或许呼吸对她来说,都是烧剐喉咙的剧痛。
红杏向我们娓娓道来一段往事。
绿袖也曾是百花邀月楼内的头牌,可后来多病缠身只能流连病榻,因赚不到钱便被鸨母赶了出来,日子过得愈发清贫。除了红杏时不时来接济她,几乎无人问津。
她的病问价高昂,即使拿草药吊着性命也是烧钱。
我看着面色平静的红杏:「所以你才会那么贪财。」
红杏无所谓地笑了笑:「是人都爱钱,不用给我戴高帽。只是我在爱钱的同时,顺道爱着绿袖罢了。」
「我有一个医者朋友,很厉害。算日子也快从青州回来了,等她一回来我就请她来给绿袖姑娘诊治。」
薛窈虽有不忍但掩饰地极好,她浑身上下掏了掏,把全部的银钱给了红杏:「好好收着。就当一开始带宁小姐来诓你的补偿。」
红杏掂着银两,笑容多有深意:「你看,人就是这么俯视其下的。你们都没有问一问绿袖是不是个好人,只是看她的样子那么凄惨,就可以大方地接济。」
「人除了俯视其下,还有慈悲,」薛窈没有被说得讪讪,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:「我从前常去找你,就是看你每日拼了命地挣钱,定是有难处。你自己不肯说,我也不多问,只常去瞧瞧你,看看能帮上什么。刚才只是你递了话头,我顺势而下罢了。」
两个傲娇的人会怎么对话,就是现在这两人的样子。
我问红杏:「你跟我们的交易是什么?」
「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抓住。治好绿袖,我就给你们想要的,也不会帮崔放办事。」
绿袖的病,现代医学都不一定能治,我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紫苏了。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,即便不为私心,能活下去也是最好的了。
饶芷将汤药小心递与红杏后,我们便轻声带上门离开了,门缝中最后的画面是袅袅轻烟中,坐在床边的红杏微微俯身为痛昏了过去的绿袖擦去额角细汗,柳叶似的细眉勾勒出我从没见过的温情。
「能让红杏松口,就代表她已经在我们和崔放之间有了选择,但她手上更重要的那个东西,得再费些力气了。」
薛窈目光在紧闭的房门前停驻几分,「你们作何打算?」
「绿袖一定要救。其实从绿袖入手,会有更好拿捏红杏的法子。」我看了眼饶芷,她冲我点点头,我便继续向薛窈道:「但同为女子,实是不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