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找马述民再套几句话,但环顾四周,小小的问询室里居然没有老马的影子。他什么时候出去的?我也悄悄走出门外,一眼就看到走廊的角落里,老马正和那个年轻小警察说些什么,脸上压抑着焦虑与怒火,却硬生生忍着不喊出来。
「沈司强,你再说一遍!」马述民的大嗓门被压得闷闷的,「什么叫做没找到?」
我赶紧竖起耳朵,托多年暗访的福,断断续续听到了小警察的一些话。
「就是……找不到,居委会说没这么个人,最近也没听说谁来报案说亲人失踪了……」那个叫沈司强的警察看着上司涨红的脸,吓得有些唯唯诺诺,
马述民一下子急了,甚至顾不上压住嗓音:「不可能!这么一个老太太,平时坐车肯定也是固定线路,朋友儿女什么的一大家子,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?」
沈司强被训得抬不起头来,满脸苦涩:「可是真的没有啊,人也不是我藏起来的……而且……马队,还有件事……」
看着马述民的脸,他小心翼翼地说:「那对死去的夫妻也没查出身份来,所有单位都没失踪这么两个人。」
马述民的脸色十分别扭,或许是气到了极致,他反而平静下来:「都找不到?这一车人难不成都是神通广大的特务?说不准是外地来的游客,你再去查查铁路系统。尤其是这个钱老太,疑点很大。对了,也不排除许正明说谎的可能,你也再深入调查调查他。」
听了许久,我算是明白了个大概,凑过去递给马述民一根烟:「老马,这是怎么了?」
马述民瞪了我一眼:「你怎么出来了?好的很,什么事儿都么有!」
我嘿嘿一笑:「我可是都听见了,说这许正明口中救了他一命的钱老太,却查无此人?」
「没错,」看瞒不住我,马述民叹了口气,「你可别往报道啊,敢写半个字,我堵你单位门口去!」
现在当然不写,以后可说不准……我点点头敷衍过去,好奇道:「那就真成了悬案了?一辆闹鬼的车,死了一群不存在的人?」
「哼,这才哪儿到哪儿!」马述民冷笑一声,「我已经申请让上面给我调配专家,回头根据许正明的描述给钱老太做个模拟画像。你等着吧,许正明和钱老太,其中一定有个人有问题!」
模拟画像?我偷偷问了问沈司强,他解释说根据口述,就能画出犯罪嫌疑人的样貌。这让我大为惊异,现在的刑侦手段居然已经这么先进了?
一天后,从央美请来的素描专家来到了公安局,根据许正明的描述,画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又将画像复印了几十份,分发给各下属派出所民警调查。
当天下午,就收到了有效的回复,但内容却让我们面面相觑。
「死了?怎么会死了?」马警官看着手里的报告,一下子愣住了。
沈司强解释道:「大兴的同志回复说,这个人他们有印象,虽然面部细节有出入,但基本可以确定是她。这个老太太不姓钱,而是叫马桂芳,之前是农村的……神婆,据说在当地还很有名气。但她在三年前就由于家中失火,意外身亡了。」
马述民气得拍案而起:「许正明这小子,找个死人糊弄我们?平白浪费警力,我看他就是凶手!再审!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!」
五
所谓的「钱阿婆」已经去世三年的消息,并没有让许正明幡然悔悟道出真相,而是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恐惧。
「钱……马阿婆已经死了三年了?所以那晚我见到的全都是鬼?」许正明吓得在椅子上抖成一团。
「放屁!」马述民忍不住站起来就要往许正明那边冲,「老子让你再装!」
沈司强连忙把他拉住:「马队,不能上手,这一拳下去是要挨处分的!」
我看了一会儿毫无进展的审讯,根据多年的采访经验来看,许正明不像是装的,于是悄悄把沈司强拉到一边:「你刚才说这马桂芳是个神婆?具体是怎么个套路?」
沈司强回答说:「听说她祖籍湘潭,会赶尸,十里八村谁家死人串了气,都是把尸体放在她家,过两天就能解决。还有……」他犹豫了一下,继续说,「听说她死的时候,就是因为在家里做法安抚一具死尸,而出事之后那具死尸却不翼而飞,当地人吓得几个月不敢走夜路。」他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:「都是乡下人不懂科学瞎传的,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。」
赶尸?我突然想起曾经在报社看到的一份调查报道,下一秒就卖了沈司强。
「老马,刚才小沈说马神婆善于赶尸,」我凑到余怒未消的马警官身边,「你听说过湘西赶尸吗?」
「放屁!」马述民毫不客气,瞪了沈司强一眼,「还真以为是灵异事件?」
我笑了笑,说道:「其实真正的赶尸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电视台的同志曾经去湘西做过一个纪录片,探究了所谓赶尸的真相……」
尽管跑了题,但大家还是被吸引了注意力,在场的公安们都看了过来,竖起耳朵。
我也没有卖关子,而是解释说:「赶尸人用特殊药物给尸体做防腐处理后,尸体就会变得僵硬,成为所谓的僵尸,然后给尸体穿上宽大的衣服,用细竹竿从尸体腋下穿过,将尸体架起。被串在一起的『僵尸』们,自然就是双手前伸搭着前面的肩,一个接一个排成了队。而在队伍的一前一后,两位赶尸人也扮成尸体模样,把竹竿抬在肩上前进,中间尸体们被架着走,自然就一蹦一跳的。」
看大家听得入神,我补充说:「经过这样的装神弄鬼,一般人看见赶尸队伍就吓得六神无主,哪里敢来打扰?因此,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,赶尸人才能安全完成送尸体落叶归根的任务。说起来,其实赶尸也就是个欲盖弥彰的手段罢了。」
马述民紧紧盯着我:「你什么意思?有什么话直说好了,用不着拐弯抹角地暗示。」
我耸耸肩膀:「再说一遍,我只是记者,不干涉办案。讲个故事而已,活跃下紧张的气氛啦。」
马述民却一副明白了什么的样子,点燃一根烟,眉头紧锁,一边抽着一边喃喃自语:「欲盖弥彰……目的是什么呢?如果我们真的把这件事当成灵异事件,自然也就不可能把鬼抓回来伏法。公交车上的四具尸体,就会成为一桩无法侦破的悬案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