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肯定是那三个军大衣!他们是鬼,他们害了司机!」
审讯进行到这里,许正明的情绪变得有些不稳定,他似乎对那晚的事情很是后怕,精神也略微过激了。负责问话的公安连忙安抚他,问询暂时告一段落。趁这功夫,我冲马述民使了个眼色,拽着他悄悄溜出了审讯室。
「老马,不会真的有鬼吧?」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刚才许正明那信誓旦旦的样子让人无法生出怀疑来,尤其是他还有着大学生的身份,就更令人信服了。
「呵呵,鬼当然是有的,」马述民笑了笑,看着我失去血色的脸,慢条斯理道,「只不过存在人们心中。」
我眨眨眼,咂摸了一番老马的话:「你的意思是,许正明在说谎?」
他摇摇头:「这倒不一定,只不过他见到的可能并不是真相。」
看着我迷茫的样子,马述民笑着拍拍我的肩膀:「别想了,真相我们会查出来的,你只要记录就好了。说不定……真的有鬼呢?哈哈哈……」
在我看来,许正明的话没什么有效信息,反而让案件披上了一层灵异的迷雾。但马述民似乎并不担心,或许对他来说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,在真正的疑案面前算不得什么。
但我着实吓得够呛,许正明的情绪带给我的感染力太强了。我还想继续追问马述民,但一名年轻公安却急匆匆地走了过来:「马队,交通公司的人到了。」
马警官掐灭了烟蒂,跟着那名公安朝另一间审讯室走去,我不动声色地也跟在了后面。
三
375路公交车出了这么大的事,交通公司难辞其咎,作为国营企业,配合公安部门的调查是应有之义。他们反应也算迅速,很快就由地区负责人带着值班司机赶到了警局。
这375路分白班和夜班,但奇怪的是,那天晚上出事的却是白班司机,而本来的夜班司机反而躲过了一劫。因此,这位司机也成了警方的重点调查对象。
我和马述民走进审讯室的时候,这边恰好刚刚开始。
「你和被害司机是什么关系?」
「我和老王开同一辆车,我开晚班,他开白班。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,所以和他商量着换了班……谁知道……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?」
「那你现在是心痛多一点呢……还是庆幸多一点?如果没有换班,现在在太平间躺着的就是你了吧?」
「公安同志,您什么意思?我和老王是十多年的交情了,怎么会……」
「你别激动,我只是提出我的疑问。你们共事十三年,偶尔换班也只是一夜,但案发前一个月内,你却和他频繁换班,甚至最后换了整整一个礼拜……这非常反常。根据经验,许多犯罪事件都是发生在熟人之间的……」
「公安同志,我冤枉啊!我真的只是有事……」
「听你邻居说,最近一个月你下班回家就睡,从来没有出过门。你换了这么多班只是为了回家睡觉?说!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们!老实交待,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!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我是真的害怕,375路的夜班太邪门了,所以才让老王代我……但这件事真的和我无关啊!」
「你在害怕什么?现在交待还来得及!」
「最近几个月,我总是做噩梦……而且是在夜班的时候。梦里我在开着车,然后就会上来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人……不,他们不是人,他们是鬼!他们没有腿,是飘上来的……脸就像纸一样白,然后就凑到我身边直勾勾地盯着我。梦里他们要下车的时候,就拿着一把刀子给自己开膛破肚,把肠子一把把地往外掏……我猛地醒过来,才发现自己还在开着夜班车,一问售票员,她说我刚才根本没睡着!」
「只是噩梦而已,就把你吓成这样?」
「同志,你不知道,这梦太真实了,而且梦里我醒的一次比一次晚。前几次,我醒的时候是在明光桥,后来的梦里,他们就在学知桥、蓝旗营……一次比一次晚……眼看就要到终点站韩家川了。要是……要是到了终点站……他们是不是就永远待在车上了?会不会把我拉去陪他们?我害怕啊!而且自从开始做噩梦,我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差,精神也越来越迷糊……找了老中医来看,说我是缺了阳气……这不是邪门是什么?」
「所以你就和老王换了班?」
「刚开始我只是想换几天休息一下,但后来我发现老王似乎没什么事儿,就壮着胆子又回去上夜班,结果没几天就又做了那个梦!我更不敢上夜班了,最后索性换了一个礼拜。我也不藏着掖着,这最后一个礼拜我是去走关系了,想调到别的部门工作……谁曾想真就出了事儿!」
「我个人对你的叙述持保留态度。你的嫌疑很大,最近一段时间请随时协助调查。」
「公安同志,我冤枉啊!我冤……」
四
再次溜到走廊里,我又犯起了嘀咕:「这司机说的也不像是假话,真就这么邪门儿?」
马述民也出来了,靠在墙角一根接一根的抽烟,把整条走廊熏得恍若仙境。这位镇定自若的老公安,现在想必也没了刚才的轻松。是啊,司机的话把本来还有迹可循的案情一下子打乱了——作为最关键线索的三个军大衣,居然在司机的梦中出现过?难道是司机噩梦中的厉鬼追到了现实,却错杀了换班的替死鬼?
看老马紧紧皱着的眉头,我忍住了心里的疑问。我知道,这时候作为记者不应该干扰警方的判断,或许等待是我最好的选择。
晚上,之前带路去审讯司机的年轻公安把我送到了公安局边上的招待所。我理解,虽然我是老马的朋友,能够打擦边球以记者身份旁听,但为了避免案情泄露,在调查结束前,我是不能离开公安的视线范围的。
夜里我做了个梦,梦到我坐在一辆破旧的公交车上,在漆黑的夜里缓缓前行。车里没有别的乘客,司机也不说话,只是闷头开车。到了站台,公交车停下,上来三个裹着军大衣的人,无意间露出了大衣的下摆——他们没有脚!
我猛然惊醒,窗外天已经蒙蒙亮,索性起床,简单洗漱后又去了公安局,继续旁听今天的审讯。不过今天的内容就要正常多了,遇害司机的妻子、交通公司的其他员工、许正明的老师和同学、375路公交车的常客……一整天密集的调查后,没有找到任何的疑点。唯一有些让人唏嘘的,就是发现那个死去的售票员是个孤家寡人,父母早就过世,还没找过对象,出事之后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