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个时候,我摸到了一样长长的东西,心里很是兴奋,以为找到了,就顺着那东西摸了一圈,想把勾子挂上,这样上面就能把钻头拉上去。但摸了一会儿,我觉得手感不太对,钻头是铁的,但这个东西却更软一些,形状也不一样,一截一截的……后来我终于摸出来这是个什么了……有手有脚有脑袋,这是一具人的尸体!」
「对讲机这时候响了,包工头马天明在上面问我找到没,我心里拔凉拔凉的,猜到是怎么回事了——之前已经下来过一个『水鬼』,但是没能上去,这个事儿他们瞒下来了!我知道,我如果这时候开口,他们知道我看到了尸体,只要在上面把绳子割断,我就再也别想上去了……我太害怕了,就……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,又花了几分钟找到钻头,挂上勾子,喊他们把我拉上去了……」
「马天明看着我笑,给了我两万块钱,我心里却发寒……我没敢声张,拿了钱就走,但一下水就总能想到那具尸体……我琢磨着自己心理可能出了问题,所有推掉了其他的活,打算过几天找个心理医生看看……」
「沈记者,这件事完全和我无关啊,我就是个潜水员而已,我下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……」
听完彭强的话,我完全被震惊了,也顾不得其他,立刻给沈司强拨通了电话:「老强,你在哪儿?度假村?在那里等我,不要放走马天明!我马上到!」
五
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,我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工地。
这一片是在建中的度假村,对标的是高端休闲场所,虽然工地上乱糟糟的,但已经依稀能看出未来的整体规划——不远处几幢大楼正在打地基,周报的绿化也早早留出了位置,全场最核心的则是一片已经挖好的人工湖和湖边的水景大剧院。
沈司强不动声色地走过来,拽了一下我的胳膊,让避免了因为刹不住脚而摔倒在地的局面。人群中有个中年男人,慈眉善目笑容可掬,凑过来问:「老于,这位是?」
老于显然也是被我的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,他打了个哈哈:「这位啊,来老马我给你介绍,这位是……」
一边说,他一边不停地朝我使眼色,清晰地表露出一个意思——是实话实说,还是编个身份糊弄马天明?
我没有让老于为难,摆摆手接过了话茬:「马老板,我是谁不重要。我来这边是想问您一个问题。」
马天明脸上的笑容淡去了,显然因为我的不礼貌而感到冒犯,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,冷哼一声:「你说吧,我不保证回答你。」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「那天掉进泥浆里的,仅仅只是一个钻头吗?」
马天明脸色一变,瞬间苍白起来:「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」
沈司强敏锐地察觉到了马天明的心虚,立刻走上前亮明身份:「我是重案中队的沈司强,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!」
我指着还在施工的工地,大声喊了出来:「在彭强来之前,已经有一个水鬼死在工地上了!」
马天明还死不承认:「你有什么证据?是不是彭强说了什么?他长期面对水下的幽闭环境,精神早就不正常了!」
一直傻傻地看着这一切的老于突然一拍大腿:「我明白了!」他指着马天明的脑袋,大声骂了出来:「老马啊老马,你真是丧心病狂……想不到,你居然动了活祭的歪脑筋!」
老于解释说,他有几次来送建材,和工人闲聊时听说,度假村从开工之日起就总是不太平,施工机器动辄出现故障,还隔三岔五就有工人受伤。行业里有种迷信的说法,这种情况往往是风水不好,需要用一条人命来祭祀,保佑工程一切顺利。而「水鬼」由于工作的特殊性,是最容易操作的祭品。
「只要在水鬼的装备上稍微做一点手脚,他就必死无疑,」老于叹了口气,「造孽呀。」
「不,不是!」马天明大声辩解起来,「他是自找的!」
原来,当初钻头脱落时,马天明先吩咐施工队尝试自己打捞,无果之后,才无奈地决定请一个水鬼来。但就在他下决定的当晚,工人中的一位小年轻却悄悄地找上了门来。
「他说自己是海边长大的,水性好,手脚灵活,说自己能搞定,只要三千,」马天明表情苦涩,「我舍不得花几万块请水鬼,就找人借了一套设备,晚上悄悄让他下去了……谁知道他再也没上来。」
「那尸体呢?你是不是抛尸在了小云山水库?」真相似乎就在眼前,沈司强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。
谁料到马天明却惊讶地抬起来了:「抛尸?怎么可能,这么多双眼睛,被人看到怎么办?彭强把钻头捞上来之后的第二天,我就让人把水泥灌了下去,直接把这里封死了。」
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一具尸体还被困在泥浆里,水泥就这么直接灌下去了?这……这还有人性吗?
想象一下,那个自告奋勇的小伙子,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,寄希望于能出人头地、赚钱回家,却因为缺少知识与技能,只能在工地上做一个劳苦的农民工,过着看不到未来的日子。直到有一天,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机会……没错,这几千块要用命来搏,但对他来说,可能是唯一改变命运的契机了,他终于选择成为一名「水鬼」。可能他已经想好了这笔钱到手之后,是给自己买一些过去不敢想的东西,或者是攒起来寄给家人;以后或许会再博几次,或许从此收手……
但他却因为紧张与生疏,在不熟悉的浑浊泥浆里面临危机。他浑身无力、呼吸困难,拼命挣扎着,却只能一点点耗尽力气、失去体温,困死在这片黑暗的泥淖中。他的尸体变得僵硬肿胀,在泥浆中翻腾下坠,而在孔洞的上方,那个亲手将他送下深渊的人,却指挥着大家将水泥灌下,将他的尸体永远封在了混凝土里……
六
沈司强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,他立刻打电话呼叫增援,让迅速赶来的警察们封锁现场、控制马天明,同时调集设备准备挖开水泥,将那个死去水鬼的尸体挖出。
此时,由于我的横生枝节,从彭强处挖出的线索已经告破。马天明垂头丧气,即将接受法律制裁,但我和沈司强的心情都并不太好。
没错,我们阴差阳错地发现了又一桩可能会被永远掩埋的真相,但这并不是我们的初衷啊!度假村工地发生的这些事,和水库浮尸根本毫无关联,我们并没有新的进展,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后又回到了原点。
沈司强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怎么样,感受到我们警察的困难了吧?以后在报纸上少骂骂我们。这种事儿,我可是经常经历。」
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依旧轻松不起来。
这时,工地上突然传来「砰」的一声,那是水泥块碎裂的声响——他们把钻洞的水泥破开了。
接着,马天明不敢置信的声音响了起来:「不可能!他应该在这儿的……应该在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