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曾想,我刚一开口,「水鬼」两字才说出来,老于笑嘻嘻的脸色猛地一变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「腾」地一下站起来,满脸惶恐之色,嘴里连声喊道:「别问我,我什么都不知道!」转身就走,连炒粉摊子都不要了。
有问题!沈司强没有丝毫犹豫,一个健步蹿出,从背后将老于扑倒在地,一记抱摔加擒拿,就锁住了老于的半个身子。
我看老于龇牙咧嘴颇为痛苦,凑过去示意沈司强放开,这才诧异地问:「老于,你都知道些什么?怎么反应这么大?」
老于还要辩解,沈司强眼神一厉,警告道:「你现在不说,那就和我回局子里说!」
老于挣扎不过,恨恨地吐了一口气:「我说,我说还不行吗!」
待沈司强放开他,老于扭扭被捏疼的骨头,低声神秘地说:「小云山在建的那个度假村,你们知道吗?」
度假村?是有这么回事,两个月前开的工,我还参加了他们的媒体发布会,离水库不到一公里的路程。
老于看我点头,满意地一笑:「项目的包工头马天明,几天前就请来了一个水鬼。」
水鬼?我和沈司强对视一眼,兴奋不已。只是,水鬼还能请吗?而且建筑工地……请水鬼做什么?
三
随着老于继续解说,我和沈司强恍然大悟,原来我们说的「水鬼」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众所周知,土木工程的第一步,往往是打桩钻孔。但由于土层结构比较松散,钻孔极易坍塌,因此孔内需要灌入泥浆,加护孔壁。在此过程中,钻头一旦卡住或掉落,不仅会失去造价高昂的钻头,还会导致精心设计的孔位报废,带来巨额的经济损失。
这时,往往就会有专业的打捞人员潜入泥浆,将钻头捞起,这一工种正式称呼是「工程潜水员」,但行业内则叫做「水鬼」。由于难度大、风险高,常常有意外发生,「水鬼」下沉一次的报酬极高,而一旦困死在泥浆中,也会得到不菲的赔偿,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:「下去之后,上来三万,上不来一百万。」
这样的行为,不管是「水鬼」本身还是雇佣的老板,显然都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,属于灰色地带。老于知道这是行业内的潜规则,也难怪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沈司强这个警察。
原来此「水鬼」非彼「水鬼」,两者只是称呼相似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度假村包工头马天明的行为最多算是擦边球,和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没有什么联系。唉,白高兴一场了。
就在我沮丧的时候,沈司强突然激动地盯着老于,似乎想到了什么:「你说的那个水鬼,最后上来了没有?」
我一开始有些发愣,但随之也反应过来——那具尸体死于溺水,但指甲缝和口鼻中有泥沙,不正像是被困死在泥浆下的水鬼吗?
可老于的一句话就让我们泄了气:「那是个老把式,手上功夫稳得很,虽然花了些时间,但最后还是把钻头捞上来了。」
线索中断,又回到了原点。按照之前的计划,我们此时应该拜托老于帮我们调查各大工地有没有失踪的农民工,从而确定死者身份,再顺藤摸瓜拽出死者的社交关系网,缩小嫌疑人的范围……
但我却总觉得不太对劲。死者的一切信息和老于口中的「水鬼」实在是太符合了,二者难道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?
沈司强已经和老于约定好,将由对方出面,找到合适的理由让警队的便衣潜入各大工地调查。这是个水磨工夫,全市十几处施工场所,除了度假村之外,还有三家也与水库相隔不远,每家都有几百号工人,又都是流动人口……虽然警方肯定有一些手段加快速度,我小小记者当然猜不到,但想必至少也要几天时间……
此时的我老毛病又犯了,好奇心开始勾挠我的五脏六腑。唉,好奇心害死猫啊,我总有一天会栽在这探索欲过剩的毛病上……我忍受不住,一边暗骂自己,一边悄悄问老于:「马天明请的那个水鬼,叫什么名字?」
「他叫彭强,干了七八年水鬼了,行内很少有能活到这么久的。」老于感慨了一句,就被沈司强拽走了。
有了名字,我又托了几个朋友,辗转了一夜,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堵住了彭强。
「你是哪位?」彭强是个瘦削的汉子,剃着短平头,脸上带着疲惫之色,有些警惕地看着我。
我微笑着伸出手:「我是一名记者,想采访一下你。」
四
「我听说你的职业是一名『水鬼』?」
「你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?我是个工程潜水员,正经潜水学院毕业的,之前一直在港珠澳大桥负责水下对接,只是最近几年承接了一些钻头打捞的工作。」
「原来是这样……彭先生,你在本月的11号,是不是在小云山度假村的工地上进行过钻头打捞?」
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这……这涉及到那个商……商业机密,我不能说。」
「我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找你,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自从你那次打捞钻头回来后,把今后一个月内已经谈好的雇佣都推掉了。你为什么会这么做?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商……商业……机……」
「你现在可以一句话都不说,但我必须提醒你,警察已经前往度假村调查了,如果发现了什么……或许我会是你唯一的舆论渠道。你现在不对我说话,过几天也不会有人为你说话。」
说出上面这句话的时候,我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。彭强说的没错,他确实没有义务把事情告诉我,我只是个记者而已。所谓的警察去度假村调查,也只是夸大其词,能否查出什么还不好说,我只是赌了一把,赌那次钻头打捞没那么简单,赌这个彭强心里有鬼。我嘴上轻松,心里却知道一旦说错话,这条线索就彻底断掉了。
但我还是决定诈他这一次。幸运的是,我赌对了。
彭强沉默了许久,突然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:「那天,我穿着防护服、戴着氧气罩,钻进了泥浆里……下面能见度几乎为零,我一边摸索一边下潜,阻力很大,全靠身上的铅块带着我往下走。越往下,水压越大,潜到二十多米的时候,我的头晕晕的,但还是没有找到钻头,有些着急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