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天,雨下了一整天。不是那种猛烈的暴雨,是细细密密的、绵延不绝的春雨,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,没有停过。雨丝斜斜地织在一起,把整条梧桐巷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。瓦片上的水汇成一道道细流,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。陈渡的父亲已经好几天没下床了。不是他不想,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。他的腿完全用不上力,手臂也抬不起来,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。但他的精神还好,醒着的时候就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那棵枣树在雨中站着,枝丫上的叶子已经被雨水洗得碧绿碧绿的,亮得晃眼。那些嫩叶不再是初春时那种怯生生的浅绿,而是变成了浓厚的、饱满的深绿,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雨水都吸进了叶脉里。花苞已经完全绽开了,黄绿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藏在叶子底下,没有香味,但仔细看,每一朵都有五个瓣,薄薄的,几乎透明,雨水挂在花瓣上,像一颗颗极小的水晶。
“渡儿。”
“爸。”
“雨停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还在下。”
“下多久了?”
“一整天了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一道道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,枣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,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。
“渡儿。”
“爸。”
“雨停了,扶我起来。”
“起来做什么?”
“看看树。”
陈渡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没有停的意思,密密匝匝的,从天上往下倒。
“爸,雨还大。等小了,再起来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雨水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下午,雨终于小了。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又从小雨变成了蒙蒙细雨。天还是灰的,但云层薄了一些,透出淡淡的亮光。陈渡把父亲抱上轮椅,腿用毯子裹好,腰后面塞了靠垫,又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他的肩膀上,怕他着凉。老人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。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青筋凸起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干裂的纹路。
他推着轮椅走到枣树下。雨还没完全停,细得像雾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,绿得发亮。那些黄绿色的小花落了不少,树下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枝头已经能看到一些小小的青果了,绿豆大小,青青的,硬硬的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老人抬起头,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,又从那一枝移到另一枝。
“渡儿。”
“爸。”
“结了。”
“嗯。结了。”
“多不多?”
“多。比去年多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头顶的枝丫,但够不着。陈渡蹲下来,把他的手举起来,够到最低的那根树枝。老人的手指碰到一颗小青果,果子硬硬的,凉凉的,他的手指在果子上停了一下,没有摘。他的手指从青果上慢慢滑过,碰到叶子,叶子颤了颤,水珠从叶尖滑落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留着。熟了再摘。”
“好。”
陆沉舟来的时候,雨已经彻底停了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层薄了很多,透出淡淡的阳光。他提着一个保温桶,进门的时候看到老人在枣树下,放轻了脚步,但还是被老人听到了。
“小陆。”
“叔叔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妈炖了鸡汤,红枣枸杞的,说给您补补。”
陆沉舟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,盛了一碗,端到老人面前。老人的手在抖,汤在碗里晃来晃去,他端不住。陆沉舟接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老人张开嘴,咽下去,再张开嘴,再咽下去。动作很慢,每一勺都要等很久。
“叔叔,好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