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那天,没有下雨。梧桐巷的老人说,清明难得晴,今年是个好年成。阳光从一大早就亮晃晃地照下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通透明亮。陈渡天没亮就起了,在厨房里忙活。他煮了一锅粥,蒸了几个馒头,又炒了两个小菜。父亲已经不能自己吃饭了,他把粥端到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。老人张开嘴,咽下去,再张开嘴,再咽下去。动作很慢,每一勺都要等很久。但他把一碗粥都喝完了,馒头也吃了半个。
“渡儿,今天清明。”
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给你爷爷上坟了吗?”
“等您吃了饭就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渡看着父亲。他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,上次出门还是春分那天,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,回来后累得睡了整整一天。
“爸,您身体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不容反驳。
陈渡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父亲抱上轮椅,腿用毯子裹好,腰后面塞了靠垫,脖子上围了围巾,头上戴了帽子,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又在轮椅后面挂了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——几个苹果,一盘枣,是去年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,晒干了,装在罐子里,他一直舍不得吃。他推着轮椅出了门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,轮子碾上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暖暖的。
“渡儿,你爷爷的坟,还在老地方吗?”
“在。城北的山坡上。”
“路好走吗?”
“好走。修了水泥路,轮椅能上去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靠在轮椅上,闭着眼睛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,像是在念叨什么,但没发出声音。
墓地到了。城北的山坡上,坟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墓碑是青石的,上面刻着字——“先父陈公之墓”。陈渡把轮椅停在墓碑前面,把布包里的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。几个苹果,一盘枣,还有父亲让带的一壶酒。酒是白酒,陈渡爷爷生前最爱喝的牌子,虽然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,这壶是父亲存了很多年的,一直放在柜子深处,瓶身上落满了灰。他把酒倒在地上,洒了三圈。
“爸,您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墓碑上的字,看着那些刻进石头里的笔画,看了很久。
“爸,儿子来看您了。带着您孙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吹动坟头的草,吹动墓碑前燃着的香。香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陈渡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来,把轮椅掉了个头,推着父亲往回走。
路上,老人忽然开口了:“渡儿,你爷爷走的时候,你才三岁。你还记得他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他抱过你。在你满月那天。他抱着你,站在院子里,看那棵枣树。说,这棵树,以后是你的。结了枣,给我孙子吃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他没等到。”
陈渡没有说话。他推着轮椅,走在梧桐树下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枣树站在院子里,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长出了不少嫩叶,翠绿翠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一张张微小的地图,记录着世间走过的每一条路。
回到家,陈渡把父亲抱到床上。老人躺下来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把今天攒下的力气都呼了出来。
“爸,累了就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再坐一会儿。”
他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枣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作响。他的目光从那些叶子慢慢地移到树干,又从树干移到树根。树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,粗粗的,盘根错节,像老人的手。
“渡儿。”
“爸。”
“枣树,该浇水了。”
“浇了。早上浇的。”
“月季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