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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北风（第1页）
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。不是日子过得慢，是冷。从十一月冷到十二月，从十二月冷到一月，从一月冷到二月，好像永远也暖和不起来。梧桐巷的老人说，活了几十年，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。风从北边来，像一把没开刃的刀，钝，但有力，一下一下地刮在人身上，不流血，但疼。陈渡的父亲已经很久没下床了。不是他不想，是身体不允许。他的腿已经完全用不上力气，手臂也不行了，连端杯水都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半，剩一半勉强送到嘴边，还没喝就凉了。
但他精神还好，醒着的时候就靠在床头，看着墙上那架风筝。风筝挂在那颗生锈的钉子上，老鹰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还是那么亮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像在回忆什么开心的事。陈渡问他笑什么，他不说，只是摇了摇头，继续看。
“爸，喝药了。”
陈渡端着碗走到床边，碗里是褐色的药汤，中药味浓得呛人。苏念卿配的方子，固本培元，对老人的身体有好处。每三天送一包来，从不间断。雪天送，雨天送，腊月二十九送，大年三十也送。每次来都带着汤，排骨汤、鸡汤、鱼汤，换着花样炖。老人喝得不多，每次也就小半碗，但他每次都喝完。说小苏炖的汤好喝，不能浪费。
“渡儿。”
“爸。”
“小苏今天来吗？”
“来。她说今天炖了鸽子汤，给您补补。”
“鸽子汤。好。没喝过。”
老人端起药碗，皱着眉头一饮而尽。药很苦，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，像一颗干瘪的核桃。陈渡从桌上拿了一颗枣，递给他。红枣，去年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，晒干了，装在罐子里，能吃一整年。老人接过枣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甜味化开了苦味，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觉得怎么样？”
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身体。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挂着一层霜，太阳出来了，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层细盐。风从枝丫间穿过去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有人在吹埙。
“还是那样。不好不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什么？”
“不好不坏，就是还好。”
老人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“跟沉舟学的。”
老人笑出了声，很轻，但很真。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，放在床头柜上，那些枣核堆了一小堆，褐色的，表面光滑，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头。
下午，苏念卿来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围巾是红色的，在白色的衬托下格外鲜艳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，几缕碎发从围巾里钻出来，贴在脸颊上。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，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，把鞋底的雪跺掉。
“叔叔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好。等你来。”
苏念卿笑了，从保温袋里取出保温桶，打开。鸽子汤，加了红枣、枸杞、党参，药材的味道混着肉的鲜香，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。她盛了一碗，端到老人面前，一勺一勺地喂。老人张开嘴，咽下去，再张开嘴，再咽下去。动作很慢，每一勺都要等很久。但他把一碗都喝完了。
“好喝。”
“好喝明天还炖。”
“明天过年了。你不在家陪爸妈？”
“上午陪他们。下午来看您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小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