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筝在墙上挂了三天。陈渡的父亲每天都要看它很多次,早晨醒来第一眼,晚上睡前最后一眼,中间无数次从枕头上偏过头去,目光从窗户移到墙上,从那根生锈的钉子移到那只黑色的老鹰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陈渡也不说话,把饭端到床边,把药递到手里,把被子掖好,该做什么做什么,只是每次进出房间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,像怕惊动什么。老人的目光很安静,不是那种盯着不放的看,是那种轻轻的、不打扰的看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,你以为他睡着了,过一会儿他又睁开,还在看。
“渡儿。”他的声音比昨天又轻了一些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爸。”
“风筝,夜里会发光吗?”
陈渡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墙上那只风筝,黑色的羽毛,白色的眼睛,在昏暗的房间里确实隐隐约约地亮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宣纸底下透出来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,宣纸冰凉,竹篾坚硬。
“不会。是月光照着。”
“月光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“月光好。”
第四天,陆沉舟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不是水果,不是汤,是一个长长的纸盒,用牛皮纸包着,系着白色的棉线。他进了院子,没有直接进屋,先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的霜已经化了,在阳光下湿漉漉的,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用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冰冷,粗糙,裂开的口子里塞着泥。他想起陈渡说的话——“我爸说,这棵树,哪天我不在了,你替我看着。”他当时没有回答,现在也没有。有些话不需要回答,记住就好。
他走进屋。老人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。陈渡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把木剑,在慢慢地削。不是做新剑,是修旧剑,那把木剑的剑柄松了,他用砂纸打磨接口,重新上胶。
“叔叔。”陆沉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老人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小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妈蒸了年糕,红豆的,您尝尝。”
陆沉舟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饭盒,打开。年糕切成一片一片的,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撒了几颗红枣,点了几粒枸杞。年糕是糯米做的,蒸得透亮,软软糯糯的,红豆馅从边上微微溢出来,颜色深红,像凝固的糖浆。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吃,也没有说不吃,就那么看着那盒年糕,目光停在那几颗红枣上。
陈渡从陆沉舟手里接过饭盒,用筷子夹了一片年糕,吹了吹,送到父亲嘴边。老人张开嘴,咬了一小口,嚼了很久。
“甜吗?”陈渡问。
“甜。像她做的。”
陆沉舟知道老人说的“她”是谁。是周婉清。他低下头,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纸包,打开,是一包红枣。不大,也就四五十颗,但每一颗都圆滚滚的,红得发紫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枣。今年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。我妈说,给您留着泡茶。”
老人看着那包红枣,伸出手,手指慢慢捻起一颗。很轻,很轻,像是怕捏碎了。他把红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红枣的甜香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,暖融融的。
“泡一杯。”
陈渡站起来,从桌上拿了一个杯子,放了几颗红枣,倒上热水。红枣在热水中翻滚,慢慢地舒展开来,颜色从深紫变成了浅红,水也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。老人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,杯子很小,他的手很大,几乎把整个杯子都包住了。热气从指缝间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水很烫,他抿了一下,没有咽,含在嘴里,等它慢慢凉下去,才咽了。甜,不是糖的甜,是枣子本身的甜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陈渡坐回床边,继续削那把木剑。砂纸在剑柄上来回打磨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剑柄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轮廓还在,“陈渡”两个字歪歪扭扭的,每一笔都很深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感受着那些笔画的走向。
“小陆。”老人放下杯子,看着陆沉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