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瑛此言一落地,车厢里静了一瞬。帷裳缝隙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裴蘅膝头的包袱上,那粗布包袱被他攥出了一道深褶。
他没接话。
南瑛也不催他,自顾自靠着车壁,侧头看向窗外。冷风顺着帷裳边缘灌进来,贴着她的脖颈打了个转,她缩了缩肩,鼻尖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酸。
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。卖糖葫芦的木架子上插着一串串裹了糖衣的山楂,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;卖脂粉的摊前围了三五个姑娘,你推我搡地试香;卖针头线脑的老汉把铜锣敲得当当响,一声叠着一声。
孩童的嬉笑声从人群里钻出来,热腾腾地扑面而来,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烤饼的油烟气,一股脑地往帷裳里涌。
换作往日,她定会觉得心烦。可此刻,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,闷闷地鼓胀着——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,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了。
将裴屿安拐回将军府当赘婿。这个念头浮上来时,她没像往常那样一巴掌拍散,反而翻来覆去地在舌尖品了品,觉得滋味不错。
阳光从帷裳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碎成几片暖黄色的光斑。眯了眯眼,嘴角上翘。
她正在恍惚中,外头传来寒霜含笑的声音:“瑛瑛,前面就是弋行的临风阁了。你上回放了他鸽子,他可说了,要是逮着你,非得让你请客不可。”
南瑛没接话,脸上笑意还在。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余光正好瞥见裴蘅的手指——那几根修长的手指蓦地蜷紧了,指腹掐进包袱布里,又慢慢松开。
他低头把包袱打了个结,搁在一旁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指尖绕来绕去,缠着袖口的绣边,一圈一圈地绕。
南瑛收回目光,语气随意道:“那小子倒是会算账。”
身侧裴蘅的眼帘垂着,眼睫扑了两下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交叠的手指又收紧了。
“那可不?”寒霜声音里带着笑,“我上回见他,他还说要把他新酿的梅花酿留给你尝呢。我说你最近忙得很,哪有空理他。他说‘那就等着,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’。”
南瑛轻嗤一声,没接话。他们三从小一起长大的。楚弋行那小子,话多、鬼点子也多,没个正经。
身侧那人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。但太快了,像是她的错觉。
“对了——”微风吹起车帷一角,寒霜往里瞥了一眼,目光在南瑛和裴蘅之间扫了个来回。裴蘅的脸红了大半边,两人肩膀近得几乎要贴上。
寒霜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弋行还放话说他那个表弟这几天回北境了,在店里帮忙。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,说骑术比他还好。叫什么名儿来着……许令彧!弋行非扯着我说,他表弟长得还挺俊——”
她每次一聊到俊俏郎君,嘴就跟开了闸似的,停不住。
搁平常,南瑛就随她说下去了。但这会儿,身侧还坐着一条即将钓到手的鱼,万不能让他受了惊。
出声打断寒霜,语气淡了几分:“霜儿,差不多行了。”
寒霜吐了吐舌头,识趣地住了嘴。帷裳外头传来她小声的嘀咕,隔着风听不真切:“我就随口一说嘛……又没真让你做什么。”
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冷风从帷裳缝隙里钻进来,沿着南瑛的后背往下淌。她哆嗦了一下,缩起肩膀,在心里骂了句这鬼天气。
身侧裴蘅垂着眼,手指在包袱上停了几息。然后他慢慢伸手,将搁在一旁的斗篷扯过来,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。
南瑛偏头看过去时,他已经收回手,把脸别向窗外。帷裳的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,耳尖那抹血色忽明忽暗。
她没说什么,把斗篷拢了拢。布料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,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,一缕缕地往她鼻尖钻。
裴蘅的凤眼还垂着,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的手指掐进掌心,在里头划来划去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人,该不会是吃醋了吧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压了下去。吃醋?他连男女之事都不懂,哪知道什么叫吃醋?
视线正好与裴蘅的目光撞上。那一刹那,他飞快地别过脸去,一抹红从耳尖一路漫到耳根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……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,是当真的吗?”
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外头的风吞没。
南瑛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脑袋愈发低沉,缩着身体往另一侧车壁挤去,后颈那截皮肤在日光下发白。
心里那个坏水又冒了泡,她咦了一声,故作不懂:“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句话,裴公子指的是哪句?”
“……就是那句。”裴蘅含糊道。
“哪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