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他付的房钱。”南瑛打断他,“他住了几日,就算几日。多的不用找了。”
说完,拿起包袱转身往外走去。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靴底碾过地上那摊面汤渍时,发出轻微的黏响。
走到门口,阳光大把大把地从门外涌进来,暖洋洋地落在脸上。
眯了眯眼,鼻尖被光晒得微微发烫,可心底那股阴翳散不去,堵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她原以为自从十岁那年被二叔一家设计落水、侥幸存活之后,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了。
一时间,酸楚、敬佩、愤怒、愧疚、心软,全搅在一块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马车还在巷口等着。寒霜正百无聊赖地甩着缰绳,见她出来,眼睛一亮。“拿到了?”
南瑛面色阴沉地走过去。寒霜见她脸色不好,便没多问,只掀起了车帷。
南瑛将包袱递给裴蘅。后者接住时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个蓝布包袱,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,过了几息,抬起头来,眼眶又红了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
看着他这副模样,南瑛忽然觉得有点气。气他什么都忍着,什么都说“不碍事”。气他明明受了那么多苦,却连一句“我疼”都不会说。
“你二叔住哪间房?”她沉声问。
裴蘅一愣,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二叔。”南瑛一字一顿,“他把你丢在这儿,自己住哪儿?”
垂下眼,裴蘅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他住镇中心的客栈,但已经退房了。在下刚到这边的那天,他就走了。”
南瑛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地响了一声。那团火从胸口烧到天灵盖,烧得她指尖发麻。这人倒挺会挑时间,要是晚离开一日……
她没往下想。
裴蘅已经打开了包袱,一本本地翻看书卷,神色认真。摸到那叠文书时,他将其抽出递过来,小心翼翼道:“姑娘先前不是怀疑在下的身份吗?现下文书什么的都在,姑娘可以好好看看了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像一根针扎进南瑛心里。先前她疑他、防他、试探他,桩桩件件都在眼前过了一遍。她别过脸去,声音硬邦邦的:“不用了,我信你。”
裴蘅手指在文书边缘蹭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……姑娘,这是在下唯一的证明了。”
南瑛没有接话。掌柜说的那些话又浮上来——三更半夜不熄的烛火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、干干净净的房间——像一根根针,细细地往她皮肤里扎。
她不想再看他一个人扛着了。
从前她救过那么多人,带回府里的人也不少,但没有一个人让她有这样的感觉。她在他身上,像是看到了十岁那年的自己,也像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如果当年有人替她出了头,她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?
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直直看向他的眼睛。“裴屿安,从今以后,我护着你。”
裴蘅眼里的光猛地晃了一下。嘴唇翕动了几回,却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跟我回府——”南瑛的声音稳稳落下去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做我的赘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