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斋舍,关上门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点灯,只是静静地坐着,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,也让自己的心绪沉淀下来。片刻后,他站起身来,从床底摸出一只小木盒,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印章——那是卫长陵留给他的,巴掌大小,底部刻着一个“卫”字。
他把印章揣进怀里,推门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去别的地方,而是去了陆显维的院子。
他不打算质问,不打算吵架,甚至不打算提笔记的事。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——如果笔记真的是陆显维的人拿的,那陆显维此刻应该已经看过了上面的内容。如果他看过了,他一定会有所反应。而景澈要看的,就是他的反应。
他走到陆显维的院门前,门没有关严,露出一条缝。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,伴随着翻书页的细微声响。景澈站在门外,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先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陆显维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本书,看得专注。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,没有动过。
景澈收回目光,伸手推开了门。
陆显维抬起头,看到是他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他把书放下,语气不善: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景澈没有走进院子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你今天派人去过藏书阁吗?”
陆显维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温澈,你是不是有病?我派人去藏书阁干什么?我又不缺书看。”
“有人看到你身边的人今天下午在藏书阁附近出现。”
陆显维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他放下书,站起身来,走到景澈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怀疑我派人去翻你的东西?”
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我只是在问。”
陆显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温澈,我告诉你——我陆显维要对付你,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。我看你不爽,我就直接揍你。上次是,下次也是。但偷偷摸摸翻你的笔记?我没那个闲工夫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回廊下,重新坐下来,拿起那本书,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:“门在那儿,自己走。不送。”
景澈站在门口,看着陆显维重新埋头看书的姿态,沉默了片刻。他信了。并不是因为陆显维的语气有多真诚,而是因为陆显维的反应里没有那种被戳穿后的紧张或心虚——只有不耐烦和被冒犯的恼怒。这种反应,装不出来。
他转身走出了院子,轻轻带上了门。陆显维没有抬头,听到关门的声音,不屑地轻哼了一声。
走在回斋舍的路上,景澈的眉头微微蹙起。不是陆显维。那是谁?周允在撒谎?还是那个姓许的跟班自作主张?又或者——拿走笔记的人,根本不是学堂里的人?
他停下脚步,站在月光下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那三页笔记上记录的,是陈州官仓的出入库规律。如果有人能看懂那些内容,如果有人对那些内容感兴趣——那这个人,恐怕不只是想给他找麻烦那么简单。
景澈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周允。
第一天,没有什么异常。周允照常上课、吃饭、回斋舍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唯一让景澈注意到的是,周允在课后主动找林教谕问了一道题——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。周允不是那种好学的人,他突然主动请教课业,要么是转了性,要么是在林教谕面前刷存在感。
第二天,景澈发现周允午休时没有回斋舍,而是一个人去了膳堂后面的柴房,待了一刻钟才出来。景澈等他走远后去柴房查看了一圈,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,只在柴堆下面的缝隙里找到一小块油纸——像是包过什么吃食的。不是学堂膳堂用的油纸,是外面铺子里的。
第三天傍晚,周允出了学堂侧门。景澈远远地跟着他,保持着两三百步的距离,借着街边的摊位和行人掩护自己。周允穿过两条街,拐进了一条小巷,在一家茶铺门口停了下来。他四下看了看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景澈没有跟进去。他在街对面的一家干货铺子前停下来,假装在看摊上的干枣,余光锁着茶铺的门。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周允出来了。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,塞在衣袖里,鼓鼓囊囊的。他出来后又四下看了看,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铺,往学堂的方向走去。
景澈没有去追周允。他的目光落在茶铺门口——周允离开后不久,又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,相貌普通,混在人群里很难被注意到。他出门后没有往周允的方向看,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。
但景澈注意到了他出来的时机——周允前脚走,他后脚就出来了。如果是普通茶客,不会这么巧。
景澈记住了那张脸。他没有立刻回学堂,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跟着。那人走了三条街,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。景澈转过街角,在巷口看到了那人的背影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有些急促,似乎急着赶回家。景澈没有跟得太近,保持着三四十丈的距离,继续悄悄缀在后面。
又走了十来步,那人忽然拐进旁边一间院子。
景澈没有立刻跟进去。他在巷口停了一下,借着墙角一棵老槐树的阴影掩住身形,目光锁着那扇院门。
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,门漆剥落过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,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圈,看起来和这条巷子里任何一户人家的门没什么两样。但景澈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门槛内侧的泥土有新鲜的脚印,不止一双,是好几双,大小不一,方向杂乱。说明这间院子里进出的人不止一个,而且进出频繁。
他没有贸然靠近,而是先在巷口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居民路过,没有人注意那扇门。那扇门自灰衣男子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开过,也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声响。
景澈做出了决定。他没有去敲那扇门,而是转身离开了巷子,沿着来路往回走,步伐从容,像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路人。走出那条巷子之后,他拐进了一家街角的馄饨摊,要了一碗馄饨,坐在临街的位置上,慢悠悠地吃着,目光偶尔扫过巷口的方向。
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,吃了两碗馄饨,看到那扇门开了三次。
第一次,一个中年妇人拎着一只竹篮出来,篮子里装着一些蔬菜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,看起来像是去买菜的。她出门后往东走了,步伐正常,没有东张西望。
第二次,一个年轻男子出来,空着手,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,然后往西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但景澈注意到他的鞋——那是一双官靴的样式,虽然样式旧了,但那种制式的靴底花纹,不是普通百姓会穿的。
第三次,就是那个灰衣男子本人。他换了一身衣服,不再是灰布短褐,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直裰,看起来体面了一些。他出门后没有左右张望,径直往北走了,步伐比方才从容了许多。
景澈结了馄饨钱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这一次他没有跟得太近,隔着一条街的距离,利用街边的摊位和行人作掩护。灰衣男子走了大约两里路,穿过了三条街,最后在一家笔墨铺子前停了下来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像是看了看陈列的毛笔,然后走了进去。
景澈没有跟进去。他在街对面的一个茶水摊坐下来,要了一碗凉茶,目光锁着笔墨铺的门。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灰衣男子出来了。他手里多了一个狭长的纸包——看起来像是包着一支笔,或者一卷字画。他将纸包夹在腋下,转身往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