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,赫连昧。”
他顿了顿,似是回想,又似是心底暗自权衡,缓缓道:
“外人皆视他为寄人篱下的纨绔质子。终日风流闲散、宴饮嬉闹,不涉朝政、不问兵戈,被京中世家子弟轻视取笑,无人将他放在眼里。”
“但我观其骨相、察其隐忍,此人皮囊轻浮,内里极深。胸有野性、藏有狼性,绝非甘于为质、沉沦享乐之辈。”
他垂眸叮嘱:“只是如今他蛰伏京都、受制于人,尚看不出惊天锋芒。我亦未曾料到他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你只需记着——柔然铁骑本就凶悍,这位质子,更不可当真视作无能纨绔。”
“朝野众人皆醉,轻视北境来人。你不可随波逐流,暗中留心即可,不必外露忌惮。”
他稍作停顿,又接着说道:
“你现下年纪尚轻,不必刻意结交,亦无需刻意避之。只需记住一点。
“满朝文武皆可轻视赫连昧,唯独你我不可。
“他是沉睡的北境猛兽,此刻蛰伏示弱,来日便是天下最大兵戈、终极边患。”
景澈心头恍然,瞬间记下这层隐秘玄机。
“另有学堂规制与同门之事,你也要记清。崇文学堂分上下两区,下层蒙学斋是年少子弟修习经史根底之处,也是你往后日常课业之所;上层精进斋专供在职官吏进修实务策论。”
“迫于羁縻藩邦的规矩,礼部要求所有在京质子都必须在蒙学斋落籍备案、定期考核,赫连昧的学籍便挂在下层蒙学斋,与你算是同门。只是他素来散漫厌学,平日极少安分待在斋内,多半四处游荡嬉闹,只考勤、大考之时才会露面。”
“此人长袖善舞,惯会做人,在学堂之中若是主动与你交好,不必刻意疏远。只是切记他出身柔然王族,城府极深,相交之余务必自留三分底线,切不可将心底最深的隐秘全盘托出。”
景澈默默记下每一句,轻轻点头:“弟子记牢了。”
原来如今京中那个人人取笑、肆意戏谑的柔然质子,竟是北境最不可测的潜伏锋芒。
连深谋远虑的卫长陵,此刻也仅觉他不简单,却未料到来日山河倾覆、战火燎原的滔天浩劫。
这便是世人皆盲、唯路难料。
他颔首:“弟子谨记。西凉为朝堂旧怨,南疆为边角小患,柔然为北境深忧。赫连昧看似闲散,实则暗藏凶险。”
卫长陵微微安心,柔声道:
“便是这个理。局势心中有数即可,其余来日慢慢观局。早些安歇,明日入学,万事隐忍沉锋。”
“早些安歇。”卫长陵不再多言,起身拎着灯烛缓步离去,轻轻带上屋门。
屋内重归安静。景澈重新躺好,睁着眼望着帐顶,方才心底的激荡之上,又多了一层对四方格局的思量。
自明日起,他便要掩埋本名,以全新的身份蛰伏沉淀。
往后不可再凭着一腔意气行事,不可沉不住脾气,更不能鲁莽冒进惹人侧目。卫长陵的叮嘱字字在心,他必潜心苦读,步步稳妥。
景澈翻了个身,把被褥拢紧几分,四下无人之际,轻轻吐出一声浅叹。
明日一别,便是长久的寒窗独居。辞别安稳的侯府、时刻护着他的卫长陵,孤身踏入鱼龙混杂的崇文学堂了。
沉默良久,他缓缓阖眼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