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长陵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温声含笑:
“很好。”
“律法、吏治、典章、案牍,你皆要学透学精。日后你要勘的是天下大案、治的是百官奸邪、破的是朝野黑网,根基半点虚不得。”
“武略我依旧教你,保你临危有术、绝境能生。但此生立身立世、对峙棋局、清腐复国,终究要靠法度与公断。”
他缓了语气,添几分长辈温厚期许:
“蛰伏不是怯懦,隐忍不是平庸。真正的强者,耐得住岁月寒窗,藏得住凌云锋芒。”
“你在学堂潜心积累,暗中识人辨势、熟稔朝堂规矩。我在明处为你稳权护路、遮尽风雨。待你学成出山,便是你登堂入局、掌刑勘案、逐鹿天下之时。”
景澈怔怔听着,一路走来,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铺开一条路。
卫长陵的一句句叮嘱、殷殷期望,在他心底掀起翻天巨浪,热血澎湃,目光更炙,他庄重地颔首应下:
“弟子谨遵教令。入学堂,沉心性、固根基、藏锋芒。绝不急躁冒进、绝不露破绽、绝不负侯爷十余年孤忠苦心。”
卫长陵含笑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声嘱咐:
“去吧。安心睡个好觉,明日后,你便是崇文学堂的温澈了。”
景澈重重颔首,躬身施了一礼,才转身迈出门去。
卫长陵望着他背影,直到少年消失在院门之外,才收回目光。
景澈回到卧房,依言吹熄烛火躺卧床榻,却无半分睡意。帐外月色清寒,透过窗纱落在帐顶,他睁着眼静静出神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卫长陵放心不下,并未就此回自己寝院,反倒端着一盏小灯推门进来。怕惊扰旁人,他放轻脚步走到床沿边的坐榻落座。
“看你心绪难平,想必一时难以入眠。趁今夜无事,我将天下四方局势尽数与你交底。你明日入学堂,耳听八方流言、眼见世族派系,唯有心中洞明天下格局,方能不为言语惑、不为乱象迷。”
景澈闻声连忙撑起身,靠着床头静静听着。
“如今中原以东曜为根基,便是你眼下要周旋蛰伏的朝堂。除此之外,尚有三处势力牵扯朝野诸多秘事,往后你勘案查案多半绕不开。
“其一,南疆蛊黎。偏居西域极隅,部族零散,风气诡秘,擅毒擅蛊,极少与中原互通朝贡,只偶有边境滋扰,是癣芥小患,成不了大势。”
“其二,西凉故地。”
卫长陵语声平缓,慢慢将地界讲清:“西凉横亘河西狭长地带,东起陇西金城隘口,也是昔年西征大军破关之处;西抵敦煌玉门、阳关两关,连通西域;北接茫茫戈壁,与柔然地界相交,常年草场纷争不断;南倚祁连雪山,融雪汇成片片绿洲,既能屯田耕种,也可驯养精锐骑兵。王城姑臧地处腹地,曾是丝路繁华重镇,境内汉人、羌人、小月氏混居,风气兼具中原礼教与边塞悍勇。”
“十年前,前朝大举西征,攻破姑臧,西凉王族惨遭屠戮,疆土尽数被纳入版图,遗民四散飘零。如今在朝野步步深耕的施筠词,便是侥幸活下来的西凉王族后人,身负亡国旧恨,心思深沉难测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提点:“学堂不少世家子弟,父辈多有参与昔年西征战事,或是向来主战好征伐。往后若有人拿这段旧事做文章,借当年战事攻讦旁人、搬弄是非,万万不可再凭着一腔意气冲动出头,隐忍静观,暗中记下凭证便可。”
“其三,北境柔然。”
说到这里,卫长陵语声微顿,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审慎远见。
“柔然盘踞北方大草原,全民游牧、马背立国,铁骑骁勇,历来是东曜北境最大边患。只是近年新老交替、政局暂稳,两方休兵停战,柔然送嫡王子入朝为质,维系短暂和平。”
景澈微怔:“便是那位常驻京都的柔然质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