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口平台的整块碎岩"沉"了半寸之后,并没有再继续往下掉。
它浮了。
不是浮起来。是像一只被按进深水里的棺盖,在所有人的脚底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带着整座世界骨架不舒服的膨——仿佛归墟不打算"把东西拉下去"了,而是要啜一口——把整片海、整条水脉、乃至天上那条看不见的河——统统往一个点上吸。
南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地面,是耳朵。
大梵般若的清敏在秽气里被压得只剩一层膜,此刻却像被谁捏住鼓膜往外一拔——
他听到了水。
但不是裂口附近的黑泥浆在冒泡那种水。
是很远的水。
是东荒沿岸的溪流在倒流。
是空桑山寒潭的水位在无风时降了半寸。
是桃树根须泡着的那层活水的声音,被某种东西从遥远地底抻了一下,像拨一根绷了三千年的弦。
他猛地抬头——浅金眸子锁向裂口正下方的黑——
"它在啜。"紫源真君的声音压过了缝口的嗡,火眼金睛的残光在睫下像将灭的熔渣,"大壑之底醒了。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——你读的那些佛门故纸没告诉你?《庄子》写大壑,《山海经》记的就是这处:东海之外大壑,少昊之国——"
他咳了一声,那声"咳"带出的紫黑雷砂更少、更烫了。
"——少昊弃其琴瑟于此。"他目光钉南靖,"你暗渠底那枚夜鸦锚,嵌的不是随便哪儿。嵌在弃琴瑟的旧址脉眼上。夜鸦(或他们三代前的主子)拿帝颛顼幼年遗物残片做秽锚——用被弃的圣物之址当钥匙孔——因为只有被弃的东西,才不会被封印的正统谱系主动清洗。"
"所以他们才选少昊之国的脉眼——正统封印的设计者里,没人会再去清理少昊的废址——那是上古史,是尊号,是该忘的尊贵——"
"——结果恰恰成了最干净的藏锁眼。"
南靖的胃像被人用冰指按了一下。
少昊弃琴瑟于此。
他在暗渠残魂那句"我们被扔进去的"里已经摸到这层,但被紫源真君用雷部正史的口吻钉上"少昊之国脉眼"六个字后,那片暗渠底的灰突然从"脏"变成了坟。
大荒东经的地理位置:东海之外,大壑,无底之谷——
《列子》写它是"八纮九野之水、天汉之流,莫不注之"的归墟。
而"水"不只是海里的水。
南靖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话——南怀远本体根系追踪地脉时,提过一个很旧的节点:甘渊。甘水出焉,生甘渊——就在大壑附近。
如果大壑在"啜"——
"……五弟的寒潭。"南靖声音忽然低了半度,对司樾,不是对紫源,"空桑山的水,走的是甘渊旧支脉的渗线。大壑一吸,寒潭会先降——然后倒灌——倒灌进来的不是水,是归墟的秽层。"
司樾暗金龙瞳一缩。
他没问"你怎么知道"。他只把敖广私印龙符攥紧了一分:
"你要回去?"
"——要先不让它倒灌。"南靖说,同时已经转向紫源,把保仙葫解下来,系绳解开半盖,让葫口那缕血色因果链的纹路暴露在缝口浊灰光里——
葫内,摇光的半醒虚影靠在葫壁,星辉碎成滓,嘴角那颗星痣红得像凝了血,眼却睁着。
"想用我葫壁当焊料?"她的声线像碎铃在风里刮,"行啊。小爷。但你听清楚——"
"保仙葫内壁的因果链,是我女娲娘娘的金葫内膛。你借一次光,链就多咬你一缕名。等咬到根处,你这只狸猫再想叫南靖——三界里就只剩天条认识的第九百九十七任主人,不剩你认的那个自己。"
"你确定?"
南靖看着她。
浅金眸子里的光,稳得不像一个被扯进大壑吸口的涅槃境妖。
"我从来不确定。"他说,声音很低,"我只确定——空桑山那口潭,不能变成它的嘴。"
他抬掌,大梵般若的净力沿葫口缘刷一圈——不是硬撬,是以青丘本源气息做钥匙,请金葫开一条最窄的缝——
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