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是苦的,苦得江致远浑身上下、由内而外哪里都在疼。
“靖儿,我的手术是你做的,是吗?”江致远问得小心翼翼。
他前一天去医院拆线,拆线的医生随口说了句伤口缝合得真漂亮,宁老师的技术真好。
“清和的专家嘛,缝合伤口不是大材小用了。”江致远顺着医生的话,其实是有点骄傲的夸了句。
“可不,专家就得处理其他人处理不了的情况。比如你的枪伤。我们医院连几位主任在内,没人处理过枪伤,见都几乎没见过。要不是宁老师他们在,还真有点麻烦呢。宁老师真是挺厉害的,从开腹、找到出血点,到取出子弹,阻断出血,十几分钟完成。动作真麻利,一气呵成,干净漂亮。”
住院医生的一番话让江致远好像再度被子弹打中,这次打中的是心脏,更疼了。
宁靖一直跟他说的都是手术是Jonas主刀。宁靖在台上看着他做手术的样子,他已经不敢想象了,更别提是亲手做的手术。
他没办法设身处地地想象宁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,没办法想象宁靖该有多伤心难过。
宁靖被他一句问话,又唤起了手术时的恐惧与心疼,身体都在微微发抖。江致远抱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又反反复复说着“对不起”。等到宁靖平静了一些,他小心翼翼地问,
“靖儿,你还想听我为什么会受伤的原因吗?”
宁靖的脸埋在他肩膀上,点了点头,又不放心,
“但你别骗我。”
江致远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
“百分之百实话。但是你也要答应我,听了别生气。”想了想,又补充道,“生气也没关系,但,别说分开。”
“你不说,怎么知道我生不生气。”
江致远长长叹了口气,艰难却坦诚地开口,
“我受伤确实不是意外。我是故意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三哥的对家知道,让对方有机可乘伏击我们的。”
宁靖皱着眉抬起头,瞪着他,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借这个机会离开三哥。”
这件事江致远已经筹划很久了,从他跟宁靖重新在一起的那天起就开始计划。这些年来卫平非常信任他,他对卫平也忠心耿耿。他们之间没有矛盾,也没有猜忌。但这个大前提是,江致远一心一意跟着卫平,不生二心。
卫平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白道的事业。那些年房地产行业疯狂崛起,恰好董瑶跟的那个人调到省发改主管土地挂拍,卫平算是赶上了最好的东风。表面上看起来风风光光,但水面之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总要有人帮他打理解决。江致远就是那个他可以放心托付的、帮他干脏活累活而毫无怨言的人。早些年省里能分到房地产这块饼的,都有些涉黑背景,竞拍拿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江致远这把暗处的刀,帮他解决了不少竞争对手。还有另一层关系,是董瑶非常信任江致远。因此,这些年董瑶男人和卫平之间的各种利益输送,都依托于董瑶和江致远两个人。
可以说,卫平生意做到现在,明面上和暗地里的两条线,江致远都参与很深。这种情况下,他想脱离卫平,全身而退地洗白,几乎没有可能。
卫平早就看透江致远的想法,当年因为宁靖出事,江致远欠他的钱和人情,这些年早已还清。江致远之所以还忠心不二地跟着他,是因为他无处可去,也没有生活的目标。他就像飘在这条暗黑河流上的一段枯枝,随着河水翻卷,哪天一个浪头袭来,被卷进水底,他也不在乎。因为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依恋。
但宁靖回来了。这一年多江致远几乎像是重获新生,卫平看在眼里,对于江致远想要脱离自己彻底洗白的想法,心知肚明。可是他怎么可能放任掌握自己那么多秘密和把柄的人就这么离开,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某个自己掌握不到的地方。所以一年多来,卫平可以说是利诱加威逼。
江致远内心很清楚,所谓这么多年的情义,在现在的卫平眼里,分量并没那么重。如果走到撕破脸那步,且不说他会怎么样,卫平是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的,宁靖一定会受牵连。于是江致远一直在盘算,还能怎么抽身。他在等这个机会,越等越着急。
直到今年年初,董瑶男人所依附的老领导退居二线,董瑶男人在派系斗争里落了下风。权衡之下,董瑶已经决定带着孩子移民国外躲避风头。这条线摇摇欲坠。卫平终于开始有逐渐收手的打算。
这才算是给了江致远一个机会。与此同时,江致远还需要一份顺理成章的巨大人情做筹码。于情于理,搭好台阶,才能顺利走下来。
去年年底,他们跟阳城一个新崛起的□□老大竞拍过一块地,那次董瑶男人为了避风头,没有参与太多,两家算是各凭手段竞争。卫平其实对那块地没有特别执着,奈何对手过于嚣张,于是卫平派江致远给了对方一些教训。这个事让双方结了不小的梁子。对方扬言如果再对上,一定要搞卫平。
这次他们恰巧又有了摩擦,本来卫平想要跟对方和平地谈谈,不想再生事端。宁靖遇到江致远的那天晚上,就是两方谈判的日子。
但实际上江致远知道根本谈不妥。他也没有想要把这件事往谈妥的方向促成。他故意让事态更加恶化,又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安排好了打手要伏击他们,他猜到这几天对方会下手,甚至故意泄露了他跟卫平的行踪给对方。他要救卫平一命,让卫平欠下这个人情,以此为筹码,来跟卫平交换自由。
这就是他的全盘计划,江致远没有保留地都坦白给了宁靖。
“我只是没有预料到,对方居然真的冲着要三哥命来的,派的是枪手。没办法,我只能替他挡了这一枪。”
江致远预料到宁靖一定会生气,所以事先不敢跟宁靖说。事情发生了,他也想着能瞒就瞒。此刻的宁靖跟他的预料一样,越听越生气,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卷土重来,烧得脸都红了,看着自己的眼神让江致远怀疑他手里要是有把手术刀,能把他亲手缝上的伤口再划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