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案后站着一个人,素白中衣,外头松松罩了件鸦青长衫,没系腰带,衣襟半敞着,露出锁骨一截线条利落的弧度。
长发亦未束,只用一根墨色发带松松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一手执笔,一手拈着酒盏,正在纸上行笔,手腕翻转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。
虽依旧是妖,身上的气却清雅,像冬日窗边一枝瘦竹。
再细看之下,这人骨相极盛。眉骨高,鼻梁挺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偏利落。
但不知是那头长发还是那半敞衣襟的缘故,举手投足之间总混着几分说不清的柔。执笔的手指细长白净,看着该是个文人,偏偏那拈酒盏的翘小指动作又像极了养尊处优的女子。
两人正看着,那人笔下一收,抬眸看了过来。
目光淡且柔和。开口时声音不高,尾音微沉,带点慵懒笑意。比寻常女子嗓音低,却又全然非男声的沉,明明该是矛盾的声线,却意外地好听。
“这不是常来光顾的喻家小少爷么?”
喻江恒和陆无咎脸上的表情俱凝固了一瞬。
若陆无咎是不明所以地一惊,喻江恒则是疑惑后的恍然,
“难道你是这里的掌柜?”
“你们认识?”陆无咎蹙眉急问。
“我来这里买过书。”喻江恒语气肯定下来,“机关术和木雕之类的。外头买不着,这儿倒有不少。”
“喻小公子是博学之人。”那人放下酒盏,淡淡一笑,“头回寻的是《墨子》,后两回是《天工开物》与《鲁班经》残卷。”
喻江恒点头,细看他道:“但我怎么记得帮我寻见这几本书的是位女掌柜?”
那人又笑了一下,却未做解释。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陆无咎的身上。眸色深沉,黑如点墨。
陆无咎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锐利,但实在太快,他未及分辨出是怒意或是欣喜。
那人自画案后转出来,左右张望一番,想寻一处坐处,未果。
他面露歉意。“倚月未提前告知有客来访,怠慢两位了。”
“事出突然,深夜叨扰,是我二人失礼在先,还请见谅。”陆无咎拱手抱拳,“在下陆辞,这位喻小公子,公子应是认识。我们也不多做打扰,只询问些话便走。”
“来者既是客,何来叨扰一说。”那人指指画案,“我正愁无人与我品画。”
三人一路又转去画案,陆无咎目光落在那张画了一半的上水画上。
陆无咎开口,“敢问公子名讳?”
那人答,“便称我重楼吧。”
“重楼公子。”陆无咎笑,点着画道:“公子此画,画得好。”
此话意外,重楼尾音上扬哦了一声,“好在哪里?”
陆无咎却未答,偏头看向喻江恒,“小公子觉得呢?”
被递话到嘴边,喻江恒只好斟酌说道:“这画一眼瞧着山势雄奇,气势磅礴,是幅难得的好画。”
他皱了下鼻子,“但就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协调。。。”
见他欲言又止,陆无咎开口,“这磅礴之中却又几处云雾低压,山石藏锋,先生分明有真才实学,为何不直白地画自己想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