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温凉,卷着细碎的尘絮掠过荒芜郊野。
米诺厄斯坐在原地,宽阔臂膀稳稳抱着昏沉不醒的恋人。怀中人长睫垂落如静栖的蝶,面色苍白孱弱,眉峰皱起,似在梦中也不得安生。
感应到不速之客的气息,米诺厄斯敛尽眸中柔色,周身无形的神威骤然绷紧。
流转的晚风尽数静止,天地间所有声息统统消弭,一股源自混沌的古老威压笼罩四方。一道清寂悠然的身影,于虚空之中慢条斯理地凝形落地。
五大初始神之一,世间一切爱欲与情欲的化身,厄洛斯。
他身姿清绝挺拔,无悲无喜的眉眼间,藏着俯瞰万古的漠然与疏离。作为与大地、黑夜、深渊同源的创世元灵,世间诸神的纠葛、神王的权柄,于他不过转瞬即逝的闹剧。
厄洛斯缓步踱步,目光轻飘飘落定在米诺厄斯怀中的赛洛斯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极具戏谑的嘲讽笑意。
“稀奇,真是稀奇。”他漫不经心道,“谁能想到,我们至高无上的神王陛下,竟会抛下最看重的权势地位,困在凡间的儿女情长里。这般深陷执念、耿耿痴情的模样,当真新鲜。”
米诺厄斯,不,现在应该叫宙斯了。
宙斯眸底沉云翻涌,冷声道:“我的私事,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。即刻收回你的神力,勿要干涉你不该触碰的因果。”
厄洛斯闻言,低低轻笑出声,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多管闲事?”
他微微抬眸,本源神力荡漾,彰显着无上的创世权能:“宙斯,太迟了。”
“我素来随性,见不得执念缠身之人苦苦煎熬。我倒是好生可怜你,若赫拉永远封存记忆,独留你一人背负所有爱恨过往,岂不是太过凄惨?”
“我不过是随手行善,以初始本源之力,替他拂去神格封禁,让他忆起旧事,好同你再续前缘。”
“厄洛斯,你要与我为敌?”
“与你为敌?”厄洛斯立在旷野中央,身姿孤高超然,睥睨着眼前心绪大乱的神王,“倘若恢复神后的记忆也叫与你为敌,宙斯,你该明白,与你敌对的不是我,而是你自己的愧疚与心虚。”
“出于愧疚,你才在赫拉流入轮回后,毅然决定抛下奥林匹斯,跟随来到凡间保护他。出于心虚,你才一直不敢帮他恢复记忆,因为你害怕再度见到他失望的眼神与敌视的态度。”
“曾经亲密无间、形影不离的双生子,是如何沦落到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地步,我想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清楚答案。”
……
生下瑟默冬的那天,奥林匹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
我躺在产床上,浑身湿透,汗水从额角淌进发根,沿着耳廓往下滴。
产房里站满了人,赫斯提亚、德墨忒尔,还有几个神职中带有医药的低阶神明。她们围着我忙碌,递毛巾、调药水、低声交谈……但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,我只看着一个方向。
——产房的另一头,瑞亚手里抱着一个襁褓。
“赫拉。”她把那个襁褓放在我怀里。
我低头,看见一张皱巴巴的脸,闭着眼、嘴巴微微张着。他的皮肤是粉白色的,深色胎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,像刚从水里捞起来。
我看着他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金色的,和宙斯一样,和我一样。
瑟默冬在最初的几年里,几乎每天都在生病。
他先天不足,是从我的身体里带出来的毛病。孕期那场神格冲突基本上耗尽了我所有的神力,也耗尽了他本该继承的那部分天资。
他出生的时候,瑞亚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:“他活下来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我那时候没有听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,后来我才明白,她是说,他活下来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至于他能活多久,那是另一回事。
我不愿去想那另一回事。
我抱着瑟默冬,在他半夜发烫哭醒的时候,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。我拍他的背,给他哼不成调的摇篮曲。他的手攥着我的手指,小小的、烫烫的,像在抓着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我祈祷命运不要那么残忍,因为他是我的血肉,是我用命换来的。我爱他,比爱这个世界上任何存在都要多,包括宙斯。
那段时间,宙斯经常来看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