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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查房（第1页）

四月的第二个周三，天还没亮透，沈渡就醒了。不是被闹钟叫醒的，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——期待。她躺在床上，把手伸出被子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她的手心，凉凉的，又带着一点点暖。她想起小时候要去春游的前一晚也是这样，睡不着，怕迟到，一遍一遍地看闹钟。那时候她期待的是玩，现在她期待的是学。

出门的时候风比上周小了。公交车上人不多，沈渡坐在最后一排，把那本《临证指南医案》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患者是一位产后发热的妇人，脉数而虚，舌红少苔。叶天士用了青蒿鳖甲汤。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阴虚发热，不治热而治阴。阴足了，热自退。”

公交到站了，她合上书走进省中医院的门诊楼。林院长已经到了，正准备穿白大褂，看到她进来，点了点头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沈渡穿上白大褂，系好扣子，坐好，摊开笔记本，拔出笔帽。白大褂是那件绣着她名字的，左胸口上“沈渡”两个字，蓝色的线，针脚很密。

今天的第一个病人很特别。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一顶帽子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进门的时候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，像修了一辈子机器的人。他把手伸到脉枕上，沈渡把手指搭上去——脉弦，滑，数。弦主痛，滑主痰湿，数主热。她又换了手，还是弦滑数。

“你哪里不舒服？”林院长问。男人低着头。“我睡不着。”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“睡不着多久了？”“一年多。”“一年没睡好，你怎么熬过来的？”男人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脉枕上轻轻敲着，一下一下，像雨滴打在窗台上。

林院长没有追问。她看了他的舌——舌红，苔黄厚腻，边有齿痕。她把了脉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。沈渡凑过去看——不寐，痰热内扰，心胆虚怯。黄连温胆汤加减。林院长的字很草，但沈渡看懂了。黄连温胆汤是她学过的方子，黄连、半夏、竹茹、枳实、茯苓、陈皮、甘草、生姜。清热化痰，和中安神。

男人拿着处方笺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沈渡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——左脚有点拖，不是偏瘫的那种拖，是被什么拽着的那种。她很熟悉这种步态，在赵大爷身上见过，在周师傅身上也见过——那是心里有事，身体就沉了。

男人走了以后，诊室里安静了几息。林院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。“你看出什么了？”沈渡想了想。“他的病不在身，在心。”林院长点了点头。“什么心？”“怕的心。他低着头不敢看人，他怕被人认出来。他可能是什么名人，也可能犯了什么事。”林院长放下保温杯。“他不是名人，他是一个工厂的车间主任，最近被裁员了。他的病不是失眠，是失业。失眠是失业引起的，失业治好了，失眠才能好。”

沈渡看着林院长的脸，那张白净的、笑起来眼纹像扇子一样的脸上，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林院长，您怎么知道他失业？”

“他手上的茧，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。他的帽子，是新的，标签没撕。他失业后不好意思见人，所以戴帽子。他的裤子是工作服，工厂发的。”沈渡把脸转过去，看着门口。男人已经走了，走廊里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，车轮碾过地砖，咕噜咕噜的。

第二个病人是复诊的。上次来看咳嗽，吃了七天的药，好多了，但还没断根。林院长在原方基础上加了杏仁和桔梗，一升一降，调畅气机。沈渡在旁边记录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第三个病人就是那个产后发热的，刚好是沈渡在公交车上复习的那个医案。患者三十来岁，孩子刚满月，发热半个月，退了烧，烧了退。林院长把了脉，看了舌，开了青蒿鳖甲汤，和叶天士一模一样。

沈渡在旁边写，写着写着忽然想到——林院长是不是故意的？上周看完这个医案，这周就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病人。是巧合，还是她安排的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这是最好的教学。不是给你讲理论，是把病人带到你面前，让你亲眼看到、亲手摸到、亲耳听到。病人是最好的老师。

查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沈渡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，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院长叫住了她。“那个失眠的病人，你下周复诊的时候，来给我汇报。”沈渡转过身。“汇报什么？”“他的睡眠改善了没有。没有改善，为什么。改善了，又是为什么。”沈渡说好。走出医院大楼，风吹过来暖洋洋的。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有人拿着病历袋，有人拎着饭盒，有人推着轮椅。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闭着眼睛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推轮椅的是个年轻女孩，可能是她的孙女。女孩一边走一边低头跟老人说话，老人没有回答，她还在说。

沈渡看了那个女孩很久，直到她们走进门诊楼，看不见了。

晚上沈渡回到家，第一件事还是去看绿萝。断藤的新芽比昨天大了一点。嫩绿色的，像一弯新月。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，芽尖微微颤了颤，不知是她的手在动还是风在吹。

她给贺老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今天查房遇到一个病人，失眠一年多，脉弦滑数，舌红苔黄腻。林院长开了黄连温胆汤。”贺老很快回了：“痰热内扰。你学到了什么？”

沈渡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最后发了一句：“病有标本。失眠是标，痰热是本。治标不忘本，治本不忽视标。”

贺老没有再回。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翻开《温病条辨》。上焦篇她已经读完了，今天开始读中焦篇。中焦篇讲的是脾胃的病。她读得很慢，读到“阳明温病，下之不通，其证有五”的时候停下来，仔细看了五条，在笔记本上写下——津液枯竭、热结旁流、小肠热盛、火腑不通、邪闭心包。每一条下面都空了一行，等着以后补充。

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小块。沈渡把本子合上，关了台灯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绿萝的新芽上。芽尖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绿，像刚睁开的眼睛，在看这个世界。月亮也不圆，缺了一块。但她在等，等它圆，等它亮，等它像今晚的月光一样，不需要很亮，刚好够照见那一点新绿就行。

（第四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