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响过之后,教学楼里的人往外涌。有人骑着单车从斜坡上冲下来,捏着刹车,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有人三三两两走着,书包单肩挂着,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奶茶,吸管被咬得扁扁的。保安站在电动推拉门边,手里握着遥控器,朝前面喊了一声:“慢点慢点,别挤——”
电动推拉门缓缓滑开,不锈钢的门体在夕阳下反着光。门口是一排矮矮的石墩,刷着黄黑相间的警示漆,被学生们的书包带和裤腿蹭得边角发亮。巷子向两边摊开,推车、档口、铁板、蒸笼、油锅,沿着路牙子排成一长溜。蚝烙在铁板上滋滋地响,油星溅出来,落在旁边的水泥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卖春卷的阿姨用长筷子夹起炸好的春卷,搁在铁丝架上沥油,油滴下去,在架子上留下几道细长的痕迹。蒸笼揭开的时候,白气往上冲,带着糯米和肉馅的味道,混在傍晚的空气里,和校门口的人声搅在一起。
再往里走几步,是卖甘草水果的摊子,一个大玻璃缸里泡着切好的青芒果和芭乐,旁边放着一盆酸梅粉,有人买了就走,边走边用竹签扎一块塞进嘴里,酸得眯了一下眼睛。隔壁卖腐乳饼的推车前站了两个人,油纸包好了一块,那人接过去没走,站在路边就咬了一口,酥皮碎了一手,他低头拍了拍,又咬了一口。
在这条街的尾巴上,有一辆铁皮推车,不大,比别的摊子都矮一点,车轮用砖头垫着,防它往前滑。推车前面挂着一张手写的价格牌,纸边已经卷起来了,被太阳晒得发白,上面的字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出来。推车旁边站着一个阿伯,戴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露出一截灰白的鬓角。他面前是一摞小蒸笼,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,白色的水汽在傍晚的光线下飘散开来,带着一种朴素的米香味,和旁边蚝烙的油味、春卷的焦味都不一样——它更干净,更平实。
阿伯正在切咸水粿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很稳,一把弯弯的刀,先沿着蒸笼的边缘划一圈,把粿皮和蒸笼分离,然后用刀尖轻轻一挑,整块圆形的粿皮就脱了下来。他把它放在案板上,刀在手里转了一下,切成四块,再切成八块,用塑料盒装好,淋上一勺甜酱油,撒上几颗老菜脯。他切的时候不说话,眼睛盯着手里的刀,嘴唇微微抿着,刀刃落下去的时候不急不躁,每一刀都落在同样的位置,像是手已经记住了这个动作,不需要脑子再下一遍指令。
“阿伯,一份咸水粿。”
“哎,好。”阿伯应了一声,手上的动作没停,切好了放进盒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,“五块钱,趁热吃,凉了就不糯了。”
“好,谢谢阿伯。”
“哎,多谢多谢。”
这样的对话,一个傍晚要重复很多次。阿伯不太会招呼人,不像旁边卖蚝烙的阿姨会喊“来了妹妹,今天蚝很鲜”,也不像卖春卷的大叔会招手说“现炸的,要一个吗”。他就站在推车后面,等人来,有人来了他就切,切完了就递过去,说一句“趁热吃”。他不会主动喊人,但也不会让等的人觉得被晾着——他记得谁先来的,切完一个再切下一个,不急不躁,像是时间在他这里走得比别人慢一点。
傍晚时分,阿伯不小心碰倒了手边一盒已经切好的咸水粿。塑料盒侧翻在推车边上,几块粿皮滚出来,沾了灰,老菜脯也散了几粒,落在地上。阿伯低头看了一眼,手扶着推车的边缘,弯了一下腰。他弯不下去。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到一半就停了。他试了两次,手撑着推车边缘,额头上的汗在帽檐下闪了一下。他又弯了一次,还是够不到。旁边的学生来来往往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侧身让着别人,没有人停下来。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袋子扫到了推车的边角,阿伯侧了一下身,那个人没回头,走出好几步才说了一句“不好意思”,声音是朝着前面的,不是朝着阿伯的。
许婧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,背着书包,单肩挂着,走得不快,和平时一样——低头,不看两旁,步子不大不小,像是有一条固定的线在牵引着她。她走到巷尾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停。可能是看到了阿伯弯不下去的腰,可能是看到了地上那几块咸水粿,也可能只是那天她刚好走得不快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几块咸水粿捡起来,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。有几块沾了灰,她抖了抖,把灰抖掉,也放进去。老菜脯捡了三粒。她的动作不快不慢,像她做题时一样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犹豫。蹲下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来落在手肘弯里,她没管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用手撑,直接站起来了。她把塑料袋放在推车边上,说:“阿伯,掉了。”
阿伯转过头来看她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认出来了。“哎,你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很久没来了。”
许婧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拉了一下书包带子,转身要走。
“哎,后生仔,”阿伯叫住她,“你等一下。”他弯腰——这次弯下去了,慢慢地——从推车底下拿出一盒咸水粿,用塑料袋装好了,递过来。“这个给你。不要钱。”
许婧看着那盒咸水粿,没接。
“拿着,拿着,”阿伯说,“你以前经常来,后来就不来了。阿伯记得你。”
许婧沉默了一下。她接过去,说:“谢谢阿伯。”
“哎,无事无事。”阿伯摆了一下手,又低下去切新的了,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特意说的,是手边正好有,就递过去了。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糯了。”
许婧站在推车旁边,塑料袋里的咸水粿还热着,隔着塑料袋透过来一点温度,贴在手心里,很轻。
她没有立刻走。旁边卖甘草水果的摊子前有人在等,两个女生在挑酸梅粉,其中一个转头看了许婧一眼——是她们班的同学,叫陈曦,坐在教室靠窗那一排,平时不怎么说话,和许婧没有交集。陈曦看到了许婧,也看到了许婧手里那盒咸水粿,但没有打招呼,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去了。
许婧没有注意到她。她把那盒咸水粿放进书包侧袋里,转身走了。沿着巷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,经过卖蚝烙的铁板,经过卖春卷的油锅,经过那排蒸笼,走到巷口的时候,路灯刚好亮了。她的影子被拉长,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,一步一步地,走远了。
阿伯站在推车后面,看着她走远。他手里那把弯刀停在半空中,停了几秒,没有切下去,然后又继续了。刀落下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被什么影响了。
第二天早读的时候,这件事在班上被提了一下。
课间的时候,陈曦跟同桌说:“昨天我看到许婧帮校门口那个卖咸水粿的阿伯捡东西了。”
同桌正在写作业,头都没抬:“哪个卖咸水粿的?”
“就校门口最里面那个,阿伯,戴帽子的。”
同桌想了想:“那个阿伯啊,他腰不好吧。”
“对。许婧帮他捡了掉在地上的东西,阿伯还送了她一盒咸水粿。”
同桌终于抬起头来:“许婧?”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,像这两个字和“帮人”不太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