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垂下眼睛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苏眠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被烟花的余晖映得忽明忽暗,瞳孔里跳着小小的光斑。
“新年快乐。苏眠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不是“你”,不是吧台后面那个人的代称,不是任何间接的称呼。是“苏眠”。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,像是含了很久才终于吐出来的东西。
苏眠愣住了。
大概有三秒钟。然后她弯起眼睛,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深。眼眶里有一点亮光,被烟花的余晖照着,闪了一下又不见了。
“嗯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是我。”
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。金色的,像银杏叶。
后来她们又坐了一会儿。江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,苏眠把咖啡机拆开清洗。两个人各做各的事,偶尔说一两句话,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。
凌晨快一点的时候,江临站起来穿大衣。
“后门还是前门。”苏眠问。
“后门。”
后巷的石板路被炮屑铺了薄薄一层红纸。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,冷得刺鼻。苏眠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条围巾。灰色的,羊绒的,叠得很整齐。
“外面冷。围上。”
江临看了看那条围巾,又看了看苏眠。苏眠的表情很平常,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这条围巾叠得太整齐了,像是提前准备好的,像是在等她来的那一刻就放在了门边的架子上。
江临接过来,围在脖子上。围巾很软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——不是香水的味道,是店里长年累月做桂花糕沾染上的气味。她低着头,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。柔软的面料贴着她的下巴,贴在锁骨的位置。她停顿了一下,然后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。
“晚安。”
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。
苏眠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。她穿着单薄的毛衣,冷得微微打了个哆嗦,但没催江临走。
“晚安。周一见。”
江临走进后巷。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。那扇门还开着,暖黄色的光是整个除夕夜唯一不打烊的东西。苏眠站在门口,逆着光,朝她挥了挥手。
和之前每一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这次江临没有停步,也没有转身。她只是抬起右手,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,也挥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,公寓很安静。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响着,远处有鞭炮声,大概是有人在守岁。她把大衣挂好,围巾取下来叠整齐放在床头。然后她走进浴室,站在镜子前,发现自己的嘴唇上还挂着一点弧度。
很小的弧度。但还在。
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没有按下去。
然后她坐到床边,拿起手机。解锁屏幕后,她第一次打开了和苏眠的聊天记录。最新的那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四个字——“周五营业”。她看了几秒,打了一行字,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反复三次。
最后她发了四个字。
“围巾很暖。”
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快到像是对方一直拿着手机,在等什么一样。
“那就好。晚安,江医生。”
江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放在围巾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里,桂花的香气从围巾上漫开来,很淡很淡。
她闭上眼睛。
除夕的炮声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