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七日,周一。
襄城天光大开,万里无云。经过前几日连绵阴雨的冲刷,城市褪去了潮湿的阴霾,空气通透乾净,日光温和洒落,没有盛夏的灼烫,只有初春恰到好处的微凉。
清晨六点四十分,城南安置房项目部依旧沉在寂静里。
工地还未甦醒,塔吊静默佇立,空旷的黄泥地坪上留著昨夜风乾的裂纹,冷白色的天光铺在荒芜的地面上,荒凉又寡淡。宿舍楼道里没有声响,工人尚且熟睡,偶尔从远处宿舍传来几声模糊的鼾声,混著郊外微弱的风声,衬得整片工地愈发冷清。
钱子睿早早起身。
他没有开灯,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淡白光亮,安静收拾行李。黑色的行李箱平铺在地面,拉链敞开,里面整齐叠放著几件素色换洗衣物,简单、朴素,没有多余装饰。他小心翼翼把那只透亮的玻璃山楂瓶放进夹层,又將密封袋装好的红薯干妥善收纳,这两样细碎的念想,是他贫瘠生活里仅有的温柔寄託。
收拾妥当,他拉上行李箱拉链,扣紧银色锁扣。
拉杆抽出,滚轮碾过粗糙的水泥地面,发出细碎沉闷的滚动声。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,却又突兀得落寞。没有人送行,没有人道別,项目部的所有人还在睡梦之中,没人在意一个普通员工的悄然离开。
他走出宿舍楼,脚步停顿半秒,没有回头。
身后是泥泞、灰尘、嘈杂与无休止的体力消耗,是他扎根半年的底层泥泞;身前是陌生、光亮、规整的城市新区,是他拼尽全力触碰到的崭新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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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提前约好的白色计程车静静停靠在路边,车身乾净,与身后尘土飞扬的工地形成刺眼割裂。司机下车主动接过行李箱,放入后备箱,动作利落。钱子睿坐进后座,车门合上的瞬间,彻底隔绝了安置房的荒芜气息。
车子缓缓起步,一路向东。
襄城的城市肌理,在沿途车流里直白铺展,清晰又残酷。
城南是老旧破败的棚户区,矮楼扎堆,墙面斑驳泛黄,路边杂草丛生,路面坑洼积水,货车呼啸而过便扬起漫天尘土。街边摆摊的商贩陆续出摊,塑料棚、简易推车、杂乱的非机动车,拼凑出市井粗糙的烟火气。
车子不断前行,老旧建筑慢慢向后倒退。
低矮民房换成规整的小高层,坑洼土路变成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,路边杂乱的野草被修剪整齐的绿化灌木取代。围挡乾净整洁,没有漫天灰尘,沿街商铺装修精致,车流有序,行人步履平缓,穿搭体面。
越往城东走,城市质感越是截然不同。
最终,成片的写字楼闯入视野,玻璃幕墙反射著明亮天光,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。高楼林立,线条笔直硬朗,规整的楼宇排布,宽阔的城市主干道,鲜有杂乱摊贩,没有尘土飞扬,乾净得近乎不近人情。
这是钱子睿极少踏足的区域。
他靠在车窗边,指尖无意识抵著玻璃,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入神经。日光落在他黝黑的手背上,指关节结实分明,掌心带著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,粗糙乾涩。这双手扛过钢管、拧过扳手、丈量过无数次泥泞工地,此刻安静搭在乾净的车门內饰上,格格不入的违和感扑面而来。
皮肤的黝黑、手上的老茧、朴素廉价的衣物,都是底层工地刻在他身上的印记。
光鲜亮丽的城东新区,体面规整的城市商圈,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二十分钟后,计程车缓缓停靠在金融中心项目围挡外侧。
不同於安置房简陋破旧的铁皮围挡,这里的围挡洁白乾净,印刷著规整的企业logo与蓝色工程標语,墙面无污渍、无破损,连边角都修葺得整齐利落。门口保安亭制式规范,两名保安身著统一藏蓝色制服,身姿挺拔,神情严肃,一丝不苟核查进出人员信息。
没有閒散閒聊的大爷,没有隨意进出的工人,秩序森严,安静肃穆。
报上姓名,登记备案,保安抬手放行。
车子驶入院內,路面是平整的灰色固化地坪,一尘不染。院內没有堆积如山的建材,没有杂乱堆放的周转材料,没有轰鸣的施工器械,更没有隨处席地而坐、抽菸閒聊的工人。整片场地空旷整洁,绿植错落点缀,空气乾净清爽,连风都带著克制的清冷。
场地中央佇立著一栋两层独栋小楼,纯白外墙搭配全景落地玻璃,极简的现代装修风格,线条乾净利落。这里便是金融中心项目临时办公驻地,也是中南公司成本投標小组的专属办公地点。
钱子睿拖出行李箱,付完车费,计程车平稳驶离。
他孤身一人站在楼下,抬眼望向通透的玻璃幕墙。明亮天光透过玻璃折射,模糊映照出楼內的人影轮廓,安静、肃穆,带著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空气里没有泥土灰尘,只有淡淡的空调新风味道,清冷又乾燥。
一楼是资料室、列印室与小型会议室,走廊通透明亮,地面通铺浅灰色防滑瓷砖,光洁透亮,能清晰倒映出人影。楼梯扶手是哑光银色金属材质,触感冰凉,台阶乾净无一丝灰尘。
二楼整层,归属於他们五个人。
中南公司私人架构简单直白,没有冗余部门,没有繁杂层级。这一支五人成本投標小组,便是公司核心商务力量,不设主管,没有多余閒杂人员,由张望舒直接统筹管辖,扁平化管理,乾脆利落,贴合私企务实高效的本质。
他抬手轻轻推开办公区玻璃门。
门轴转动,发出轻微低沉的声响,打破室內极致的安静。
恆温空调维持在二十四摄氏度,適宜乾燥,没有工地宿舍常年散不去的潮湿阴冷。室內光线通透,大面积落地窗將自然光铺满房间,白色吊顶简约乾净,桌面整洁空旷,每个人的工位都规整有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