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五日,襄城放晴。
连日阴雨在凌晨彻底收势,厚重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,淡淡的天光洒落人间。天空是乾净的灰白色,没有刺眼的烈日,空气通透微凉,雨后独有的湿润泥土气息漫溢在整片土地上。风吹散了长久以来黏在皮肉上的闷热潮湿,呼吸之间,皆是清爽,压在人心头的沉闷,也跟著悄然消散。
城南安置房项目部褪去雨天的死寂,慢慢恢復了散漫的烟火气。
这片私人承包的工地,从来没有严苛的考勤制度,也没有规整森严的管理体系。晴天隨意摸鱼,雨天顺势停工,是项目部不成文的规矩。工人閒散,管理人员懈怠,所有人都在这片泥泞简陋的方寸之地里,得过且过,消磨时日。
上午九点,地坪上聚著三五成群的人影。
有人搬著小马扎坐在向阳的墙根下,晒著温和的天光打牌,纸牌拍在塑料桌面上,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,夹杂著男人粗糲的笑骂声;有人靠在围挡边上抽菸閒聊,目光散漫地扫过空旷的施工场地;还有人拎著水桶拖把,慢悠悠清洗办公区走廊,动作拖沓,全然不著急。
琐碎的人声、纸牌碰撞声、远处微弱的车流声,拼凑出私企工地最真实的平凡日常。
钱子睿靠在宿舍楼外侧的墙面,独自站在阴影里。
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简单的黑色外套,衣摆被雨水浸透过的痕跡还未完全乾透。指尖夹著一根未点燃的香菸,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喧闹的人群身上,神色淡漠,疏离又安静。
调岗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项目部。
私企圈子狭小,人员混杂,没有秘密可言。一条简单的人事调动通知,经过眾人的口舌加工,早已变了模样。没人深究调动背后的缘由,没人在意他半年来的隱忍付出,所有人只看到结果——钱子睿,要去城东金融中心,转岗做专职预算员。
羡慕、揣测、嫉妒、酸讽,各色情绪在人群中无声流转。
“运气是真的好,刚来半年,直接跳去商务岗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安置房这种烂摊子谁愿意待?人家是攀上高枝了。”
“我看不全是运气,张姐亲自点名,这里面门道多著呢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,声音不大,却清晰直白。有人直白表露羡慕,艷羡他跳出泥泞的施工现场;也有人暗自揣度,言语之间带著隱晦的酸意,认定他是靠旁人提携、走了捷径,甚至私下揣测他刻意討好高层。
人情百態,赤裸又直白。
钱子睿神色未变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早已看透这片小工地里的人心。这里的人大多被困在底层,眼界狭隘,安於现状,既不愿费力向上攀爬,又见不得旁人一帆风顺。懒得努力,便习惯性把別人的顺遂,全部归结为运气、机缘、人脉。
他从不解释,也无需辩驳。
成年人的世界,沉默是最好的回应。口舌之爭毫无意义,唯有实打实的结果,才是最有力的证明。
他收起香菸,揣进外套口袋,转身避开喧闹的人群,沿著围墙边的小路缓步往前走。脚下的黄泥尚未乾透,踩上去鬆软湿滑,留下一串深浅均匀的脚印,片刻之后,又会被风吹乾、被旁人的脚印覆盖,悄无声息。
半年时光,转瞬即逝。
去年十月,他孤身一人踏入这片泥泞之地,青涩懵懂,带著一身少年执拗。那时候的他,不懂工地规矩,不懂人情世故,只会埋头苦干,硬生生扛下所有繁重琐碎的工作。脚手架、水泥灰、泥泞地坪、反覆整改的施工瑕疵,构成了他前半年的全部生活。
如今骤然调离,没有盛大的送別,没有同事的挽留,只有旁人私下的议论和无声的打量。
渺小的普通人,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,来去皆是悄无声息。
临近中午,阳光慢慢爬升,温度温和適宜。地坪上的积水渐渐蒸发,泥土腥气变淡,风吹过乾枯的杂草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陆志辉揣著烟,慢悠悠从人群里走出来,径直朝著钱子睿的方向走去。他避开热闹的牌局,刻意远离人群,显然是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閒谈。
“躲这儿发呆?”陆志辉在他身旁站定,隨手掏出两根香菸,递过去一根,动作自然隨性。
钱子睿抬手接住,指尖摩挲著乾燥的烟身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两人並肩站在围墙阴影里,背靠冰冷的铁皮围挡,远离喧闹的人群。没有人主动开口,只是安静点燃香菸,淡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,在通透的天光里慢慢散开。
陆志辉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扫过不远处扎堆閒聊的人群,语气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:“这帮人,閒得发慌,没別的谈资,只能嚼別人閒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