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假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线,软绵又仓促,指尖还没攥住几分朝夕相伴的暖意,返程的日子便撞了过来。
清晨天刚透出一层灰蓝,窗外的梧桐叶沾着昨夜残留的露水,风一吹,细碎水珠顺着窗沿滑落,在玻璃上晕开长长的水痕。宋曲丛轻手轻脚收拾行李箱,刻意放轻了推拉拉链的动静,生怕惊扰房间里还熟睡的宋俞青。
她昨夜辗转到后半夜才浅浅入眠,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这些天在家的点滴:雷雨天同床而卧时少女均匀的呼吸、夜市烧烤摊少女沾了油光的唇角、急诊室里无意识落在颈间柔软的触碰、相亲那日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落寞。桩桩件件,都像细密的丝线,一圈圈缠紧她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。蓝祈的话始终在心底盘旋——她们无半点血缘羁绊,可那层从小到大刻印在旁人、也刻印在自己心底的姐妹名分,依旧是一道翻不过去的高墙。
衣柜抽屉里叠着几件宋俞青偷偷塞给她的薄针织衫,都是少女逛街时特意挑的,说莞市入秋降温快,怕她着凉。指尖抚过柔软的面料,宋曲丛的动作顿住,耳畔仿佛又响起宋俞青黏糊糊的撒娇声。
“姐,这件浅蓝色衬你肤色,你穿一定好看,不许放行李箱底层压皱了。”
那时少女仰着满是雀斑的小脸,齐肩发尾那缕蓝绿色挑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眼底坦荡纯粹,只当是姐妹间寻常的惦记。宋曲丛那时只能淡淡点头收下,压下心底翻涌的滚烫情愫,装作只是收下一件普通衣物。
“咔嗒。”
身后房门轻轻推开,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。宋曲丛回头,看见宋俞青抱着一件厚毛毯站在
门口,眼眶微微泛红,显然是醒了许久,悄悄站在门边看了她收拾行李好一阵。
少女没说话,安静走到行李箱旁,蹲下身,伸手把毛毯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行李侧边夹层,指尖细细抚平布料褶皱,小声嘟囔:“莞市秋天风大,你下班路上骑车吹冷风会头疼,这个毛毯可以搭在办公室椅子上午休。”
宋曲丛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,少女的发梢扫过行李箱箱体,细碎的痒意顺着视线挠进心底。她放轻语调,温和安抚:“不用特意准备这些,公寓里都有。”
“家里的和我给你的不一样。”宋俞青抬眼望她,眼底裹着淡淡的委屈,声音轻得像落雨,“你这一走,又要好久才回来,我在学校练琴遇到难题,都没人听我讲了。”
她骨子里过分依赖宋曲丛,从前宋曲丛在外求学工作,隔着千里屏幕,少女都能拉着她视频讲一整晚练琴的琐碎;如今朝夕相处半月有余,骤然要分开,心底空落落的酸涩铺天盖地涌上来。她依旧分不清这份浓烈的眷恋究竟是什么,只固执地认定,是自己离不开唯一护着她的姐姐。
宋曲丛喉间微微发紧,伸手,指尖极轻地擦过宋俞青眼下泛出的淡红,克制地收回手,语声温软:“我工作不忙的时候会经常打视频,你练琴有任何事,随时找我,我都在。等到你学院交换生名额下来,就能去莞市陪我一阵子。”
提起交换生,宋俞青眼底黯淡散去几分,亮晶晶抬眼:“真的吗?我一定会好好练琴,拿到交换资格,到时候我们就能天天一起住了!”
少女满心憧憬,全然没察觉宋曲丛听见“一起住”三个字时,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。一想到往后要和她共处一室,日夜相对,那份拼命压抑的暗恋恐怕再也藏不住,可心底又生出隐秘的、无法割舍的期待,两种情绪撕扯着她,心口又闷又烫。
早饭桌上气氛安静,邢玉华不停给宋曲丛夹菜,宋国疆反复叮嘱她在外照顾身体,遇事别一个人硬扛。宋俞青扒拉着碗里的粥,没什么胃口,视线总悄悄黏在宋曲丛身上,舍不得移开半分。
临走前,宋俞青主动揽下送她去高铁站的活,一路攥着宋曲丛的手腕不肯松开,像怕一松手,眼前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高铁站人流熙攘,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通知,宋曲丛弯腰提起行李箱,回头看向身侧垂头不语的少女。
“回去吧,按时去学院练琴,别总熬夜。”
宋俞青猛地抬头,眼眶已经浸满薄薄一层水汽,上前一步,毫无顾忌地伸手抱住她的腰,脸颊埋在她肩头,闷闷出声:“姐姐,能不能晚几天再走?我还没和你逛够。”
柔软的身子紧贴着自己,温热的呼吸浸透单薄衬衫,宋曲丛浑身僵硬,双手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在少女后背回抱。她只能克制地垂在身侧,指尖死死攥紧,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工作不能一直搁置,我必须回去。听话,等交换生名额下来,我们很快就能再见。”
少女抱了许久才不舍松开,抬手抹了抹眼角,强撑出一个明亮的笑,挥着手目送她走进检票口。宋曲丛走了很远,回头望去,宋俞青还站在原地,瘦小的身影挤在来往人群里,直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检票通道隔绝了两人的视线,宋曲丛收回目光,胸腔里积攒的酸涩轰然炸开。她靠着冰凉的玻璃墙壁,缓缓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宋俞青泛红的眼眶。
高铁平稳驶出站台,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一点点向后褪去,最终化作模糊的色块。宋曲丛靠在车窗边,翻开手机,屏幕壁纸是那日和宋俞青逛商场时随手拍下的照片——少女举着草莓蛋糕对着镜头笑,阳光落在她脸颊的雀斑上,鲜活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