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。
春和班,二楼雅间。
临街的半扇旧窗敞著,夹杂著些许寒意的夜风不时倒灌进来。
黄素音抱著琵琶静坐在窗前,黯淡的目光並未落在街景上,只是毫无焦距地望著虚空出神。
最近,法租界那位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王老爷,又遣了手下人来纠缠不休。
逼得急了,她別无他法,只能咬碎了牙扯起大旗,搬出了那个曾来听过几回曲的陆官差做挡箭牌。
原话是:“镇戍局的陆把总,极爱听我的曲子。”
借著这把总的名头,勉强震慑了那帮人几日。可黄素音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饮鴆止渴。
这么多天过去,以王家在法租界手眼通天的权势地位,怕是早就將“陆把总”的底细扒得一乾二净了。一个镇戍局底层的把总,如何挡得住王老爷的雷霆手段?
待下次那老狐狸的人再找上门来,大概就真的什么都拦不住了。
“除非……”她乾涩的唇瓣微微翕动。
除非那位陆官差,能爬上守备的位子。
在这镇戍局的东城,统共就十个所。
一旦当上守备,便是实打实的一所之长。若有一位实权守备出面庇护,王家多少也会投鼠忌器。
但这又谈何容易?
想要坐上那个位置,不仅自身手底下的功夫得硬,更要命的是,背后至少得有四大家族之一的支持才行。
太难了。
黄素音低垂下眉眼。
想当年家族逢难,双亲惨死,年幼的她只因生得一具好皮囊,才被人牙子留下了性命。
长在这如浮萍般的乱世,她才逐渐明白,没有靠山,好看的皮囊非但不是福分,反而只会引来环伺的恶狼。
为了活命,她拼了命地练琴,只为能在这春和班里立足保身。
几年下来,靠著班主那八面玲瓏的手段从中周旋,她总算勉强保全了自己。
可时至今日,终究是要撑不住了吗?
黄素音眼眶发酸。
她知道,一旦去了王家那等深宅大院,她绝对不仅仅是个玩物那么简单,等待她的,或许就是生不如死。
就在这时。
楼下的街面上,传来一阵极轻的剎车声。
黄素音下意识地顺著声音低头望去。
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稳稳停在了春和班的门口。
车门推开。
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,慢慢跨出了车厢。
那人身上,穿著的是一身月白色的杭绸锦衣,领口和袖口处,甚至有刺目的金线隱隱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