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城第一人民医院,外科住院部六楼,骨科值班室。
这间值班室不大,大概十二平米,塞了一张单人床、一张办公桌、一把转椅、一个铁皮文件柜,以及一台老旧的壁挂式空调。
空调开着制冷,但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比冷风本身更让人烦躁。
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“医者仁心”书法,是前任科主任退休时留下来的,字写得一般,裱框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林建国坐在转椅上,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。
他的左手搭在办公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右手握着一支签字笔,笔尖悬在一份出院小结上方,但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下午四点。
周日的骨科病房相对安静,上午那台腰椎间盘突出的微创手术做得很顺利,术后病人生命体征平稳,护士每两小时查一次房,暂时不需要他操心。
今天值班的还有一个住院医师小周,二十七八岁,戴着眼镜,刚从规培转正不到一年,做事勤快但经验不足,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就会来敲他的门。
笃笃笃。
门被敲响了。说曹操曹操到。
“进来。”林建国放下笔,把那份出院小结推到一边。
小周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CT片子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觉得有问题但不确定”的表情。
“林主任,14床的术后CT出来了,您看一下?”
“放这儿。”林建国接过片子,举到头顶上方的日光灯前,眯着眼看了几秒,“嗯,钉子位置没问题,椎间隙高度恢复得也可以。硬膜囊有没有受压的征象?”
“我看着没有,但是这个位置——”小周凑过来,手指点在片子的某个区域,“这里好像有一点点模糊,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伪影。”
林建国把片子翻了个面,又看了几秒,然后放下来。
“是伪影。钛合金螺钉的金属伪影,正常的。你看这个方向和螺钉的轴线一致,如果是真正的占位性病变,密度分布不会是这个形态。”
“哦——”小周恍然大悟的样子,连连点头,“明白了明白了,谢谢林主任。”
“14床的引流量记了吗?”
“记了,术后六小时引流了一百二十毫升,颜色正常,没有活动性出血的迹象。”
“行。今晚继续观察,如果引流量突然增大或者颜色变深,立刻叫我。”
“好的,林主任。”小周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林主任,您今晚还在这儿值吗?我看排班表上明天早上八点才交班。”
“对,今晚在这儿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想说您辛苦了。您上周不是才值了两个夜班吗?这周又排了一个,会不会太累了?要不我跟护士长说说,下周我替您一个?”
林建国看了他一眼,嘴角牵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不用,我没事。家里就我一个人,回去也是闲着。”
这句话是假的。
家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。家里有他的妻子,有他的儿子。
但他说“家里就我一个人”的时候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没有任何破绽。
“那行,您有事叫我。”小周识趣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林建国脸上那个客气的、温和的、“好上级”式的表情就像一张被揭下来的面具,露出了下面的真实面孔——疲惫的、空洞的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转椅发出一声吱呀的响。
他从白大褂的胸口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这是一部华为Mate60Pro,深绿色的素皮后盖,手感温润。
他买这部手机的时候,顾雪晴还说他“一个骨科医生用什么商务旗舰,买个拍照好的不就行了”。
他笑笑没解释。他买这部手机不是为了拍照,也不是为了商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