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命都给出来,为他受尽千百重苦楚,这样一个爱他爱到极致的人,居然说自己配不上?
怎么会不配呢?朝夕相处,燕翎到底把他当做是什么人了。
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爱、他的付出,他的身体,乃至生命吗?
燕翎手足无措,不知道要说什么,跟着走出去一段,不死心地叫了句“主人”。
“嗯,我在听。”季望泫句句有回应。
云水观的秋是遍地金橙,如今入了夜看不清色彩,燕翎低着头,只见白玉阶一片接着一片。
却是没有什么话好讲。他们之间,总是由季望泫发起话题,由季望泫来撩拨心绪。燕翎不会……
“小九啊,你实在无需如此惶恐,”季望泫叹道,“你我之间的感情,怎会是一句话、一件事可以改变?”
他拉过燕翎的手,反思自己:“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而已。”
得此话,燕翎也不惶惶不安了,点了点头。主子会教导他的。他想。
就这样走到明镜台,季望泫要去沐浴,没让燕翎跟着来。
独处时思绪更为清晰。季望泫冷静地回想与燕翎相识相知这一路。
初见晏凛为乞,他为太子身边的红人;再见晏凛为灾民,他为美名在外的藏雪宫少宫主;三见晏凛列入云水卫,奉他为主,任他赏罚……
受过的恩泽尽数化成月辉,一步步让季望泫成为遥不可及的明月。
可是,季望泫哪是什么明月?他早就坠落湖中,远离尘嚣。
是燕翎把他捞起来的。是燕翎关切地、无微不至地掸去他身上的尘埃,重新把他挂回天际。
自此,有燕儿相随,明月高悬着,也不算孤寂。
得好好聊聊。如若实在聊不通,那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手段。季望泫快速做了决定,清洗完回屋,燕翎已经在榻下跪着了。
他连上衣都没有穿,光裸的肌肉上挂着几粒晶莹的水珠,显然也是刚净完身。
他的脊背深邃,惯常挺得笔直。如山巍峨,又如空谷般幽深。
旧伤未消。上面每一道痕迹,都彰显着他曾受过什么样的苦。
季望泫不想同世上最爱他的人争论,至少此时——今夜,不想。
他强压下要把燕翎捆起来好好“拷打”清楚的心思,少有的踌躇不决,止步不前。
算了吧……有些事情,不是非要论个对错与黑白的。
烛火摇晃,季望泫在他身后停步,投下来的影子攀上他的躯体。
他站了三息,再叹:“上榻,先睡罢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躺下,季望泫弹灭烛火,闭上眼,强行酝酿睡意。
小燕儿在蹭他。无意识地、细微地,蹭着他的手背。
为什么呢?怎么会觉得自己不配呢?季望泫被蹭得心浮气躁,又忍不住继续深思,寻找一个答案。
身份地位固然有差别,可是爱不分贵贱,他又何尝不是全心全意、竭尽所能地爱着燕翎呢?
为什么不信他的真心呢?不信他,深爱着他。
燕翎的体温仍然是热的。回想起最初的心动,就是从一句“主子,我的血是热的”开始的。
“小九,”季望泫隐隐觉得自己恐怕无法保持冷静了,“可以离我稍微远一点,我现在心很乱。”
而燕翎,才是那从不退缩的人呐。他不退,真诚发问:“主子在烦扰什么呢,可以告诉我吗?”
这个坎儿,绕不过去。
季望泫深吸一口气,问:“何为良人?”
燕翎坦荡回答:“如您一般光风霁月、光照世人。与您有共同的理想与追求,能够全然理解您。爱您、也爱您眼中的众生。”
“那你呢?”季望泫的呼吸有几分沉重。
“属下做您的影子,做您最锋利的刀剑。如若哪天钝了、折了……您便将我葬了。”
在南境的生死局中滚了一遭,燕翎确切意识到,自己是会死的。就像刀剑无法陪伴主人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