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敲定,人群散开。鸢夕的目光移到迟迟不动的燕翎身上:“怎么了小九,你不信那位?”
“那位心狠手辣,视人命为棋子。若我们真有机会寻来解药,恐怕也只是给那位太子。”
“若无机会,主子……”燕翎说不出后半句话,停顿了一下,艰难道,“岂不是再走不出这座深宫。”
“鸢夕,你会让云水卫强闯宫中,把主子强行带走吗?”
那是诛九族的死罪,也是藏雪宫跨过江湖与朝堂之间的红线,自取灭亡。这话鸢夕没法回答。
燕翎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他攥紧手,压制眼中的情绪:“你不会,我也不会。”
“若普天之下有解药,我将竭尽所能,不论付出什么代价,把药带回来。届时若我不在,请你一定一定要,把药送到主子嘴里。”
烈火一般的决绝点燃长夜。鸢夕郑重向他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“任何代价,不能包括你的性命,燕翎,你明白吗?”
胸膛之上隐隐起了灼痛,“望泫”二字束缚着他的言行举止。他点了下头,说“好”。
只要前头有路,不论是荆棘丛生,还是九死一生,只要有路——就不算绝望。
燕翎心情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寝屋,收拾几件衣服,擦拭武器、清点暗器,塞上足够的干粮。
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东西,他收拾得很快。视线一抬,衣柜里是五颜六色的常服,全是主子买的。
再旁边一个锁上的柜子,里面是发簪、项圈和画——主子送给他的所有东西。
他抬手,把腕上的红绳也取了下来,珍惜地放了进去。视线最终落到书桌上的笔墨上。
此去,路途遥远,凶险未知,他或许,应该给主子留一个交代。
150飞鸟向火
◎愿为吾主,赴汤蹈火。◎
夜晚宁静,虫鸣可闻。季望泫屋子里的灯火只点了一两盏,不算明亮。
燕翎带来纸笔,紧挨着榻尾跪坐下来,把信纸摊开。
没有任务的时候他都待在季望泫的身边,黏人得很,云水卫已经习惯了。故不论谁值班,都由着他去。
提笔却无言,燕翎跪立,视线又飘到季望泫面容上。
这一切,要从何说起?
主子薄薄两片唇还微肿着,彰显着他下午干的坏事。冷静后一看,燕翎先红了脸。
即便是昏迷,他也蹙着眉头,眉宇之间似有化不开的愁怨。
明知南境凶险,主子若是醒着,也会想要亲力亲为,而不是让他们贸然去拼命、去送死的吧。
如今尚未做好万全的准备宴小山,他们却决心去闯上一闯……
主子,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我、云水卫,万死不辞。
只是实在舍不得离去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一道惊雷压去虫鸣,紧接着狂风骤雨席卷而来,激得门外两个灯笼直晃。
压抑了一整天的厚重云层终于落了大雨。
榻上的季望泫形单影只,莫名显出些孤寂。
“属下写完,上来陪您睡觉好不好?只此一夜。”燕翎轻声道,“所有的冒犯之举,等您醒来再罚过。”
他忽而有了思绪,想起两年多前的秋天,他怀着一颗虔诚而雀跃的心,上了水雾缭绕的云水观。
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自由身,轻盈来去,为心中明月举起坚定的炬火,奔赴而来。
后来看,不过是皇帝早就埋好的阴谋诡计。
而主子,何曾怪罪过他?
燕翎落下“主子敬启”四个字后,文思泉涌,洋洋洒洒写了一页,有时停下来字斟句酌,有时情动,竟落下清泪两行。
泪水落到纸上,宛如初晨之朝露。他愣了一瞬,连忙把那滴水拂去。
哭什么?纵观燕翎长成,到季望泫身边之前的十数年,都不曾流过一滴泪。